《山河故人》枳桉x

5、抉择 1937年

　　1937年7月7日之后，中国各地的平静，像一层薄冰，一夜之间碎了个干净。
　　林婉清是在第七天做出决定的。
　　医学院组织战地救护队，去华北前线。告示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满了报名的同学。林婉清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她想起佐藤教授的话：“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忘医者初心。”
　　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医学没有国界，生命高于一切。”
　　如果她不去，前线那些伤员怎么办？他们也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她走上前，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可名单公布那天，她没有去成华北。
　　“南京更需要医生。”系主任看着她说，“你留在这里，安全区医院马上要收治大量伤员。你技术好，留下来，能救更多人。”
　　林婉清看着名单上自己被划掉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她留在南京。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亲眼看见最残酷的人间。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一天比一天紧张。有钱人开始往内地跑，火车站挤满了人，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
　　医院里，伤员越来越多。林婉清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有一天深夜，她做完一台手术，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听见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
　　“听说上海已经守不住了，日本人马上要打过来了。”
　　“咱们怎么办？”
　　“院长说，能走就走。可我们能走到哪去？”
　　林婉清闭着眼睛，听了很久。
　　她睁开眼，看着走廊里躺满的伤员，忽然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南京也陷落了，她该怎么办？
　　她是医生，她不会打仗，她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
　　可她又想：如果她走了，这些伤员怎么办？这些病人怎么办？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走。
　　——上海，码头。
　　苏曼丽拖着行李箱，站在开往香港的船票窗口前。
　　电影公司停拍了。导演跑了，制片人跑了，连那个整天欺负她的女明星，也收拾包袱投奔了在南洋的亲戚。
　　所有人都在逃。
　　她也要逃。她怕死，她还有明星梦没实现，她不想死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里。
　　船票买好了，明天一早开船。
　　她拖着箱子往回走，在码头口撞见了林岚。
　　林岚是她在片场认识的，演进步话剧的女演员，比她大三岁，风风火火的。
　　“曼丽？”林岚拦住她，“你去哪？”
　　“香港。”苏曼丽说，“这边打起来了，我……”
　　“国家都要亡了，你逃到香港有什么用？”林岚瞪着她。
　　“我只是一个演员，”苏曼丽咬着嘴唇，“我能做什么？”
　　“演员也可以抗日！”林岚说，“你可以演抗日的话剧，唤醒民众！你看看这码头，看看这些逃难的人，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中国还没有亡！”
　　苏曼丽看着码头。
　　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孩子们哭着，老人们佝偻着腰，有一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风里，茫然地望着海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行李箱，重得提不动了。
　　“林岚，”她轻声问，“你就不怕死吗？”
　　“怕啊。”林岚笑了，“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亡了，自己却什么都没做。”
　　苏曼丽站在码头，站了很久。
　　船票还在兜里，还有一个小时开船。
　　——北平，战地。
　　方知秋在前线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写了三篇报道，托人带回上海，在《申报》上连发。文章像刀子一样，把战场的真实撕开给人看：断肢、焦土、十七八岁的士兵在泥水里哭喊着“妈妈”。
　　报纸被抢购一空。主编发电报来：“速回上海，有重要任务！”
　　她回电报：“不回。我要留在前线，一直写到战争结束。”
　　随军记者张记者劝她：“知秋，你一个姑娘，留在前线太危险了。编辑部等你，那里有更安稳的岗位。”
　　“张哥，你见过前线那些士兵吗？”方知秋问他，“他们有的才十七岁，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们知道自己是中国人，知道要保家卫国。”
　　“我也知道。”方知秋说，“我要是不写，谁记得他们？”
　　张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那你自己小心。”
　　方知秋笑了，把钢笔别回衣领上：“放心吧，我命硬。”
　　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等战争结束了，没有人记得这场战争里，那些普通人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想起老郑说过的话：“笔是好笔，但要用对地方。想唤醒民众，得去现场，去前线，去老百姓中间。”
　　她现在就在前线。
　　她要让笔和枪，一起扛起这个国家。
　　——苏州，家里。
　　陈嘉禾跪在堂屋里，跪了很久。
　　母亲哭红了眼睛：“嘉禾，你听娘的话，去武汉。你二姨家在那边，你去了，有个照应。苏州不安全了，学校都停课了！”
　　“我不走。”陈嘉禾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母亲气得直拍膝盖，“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能干什么？”
　　“我是老师。”陈嘉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班上还有十二个孩子，他们的爹娘有的逃难走了，有的还在前线，他们没人管。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母亲愣住了。
　　“娘，爹，”陈嘉禾轻声说，“我胆小，我从小就怕事。可孩子们需要我，我要是连他们都不管了，我这辈子都会瞧不起自己。”
　　父亲抽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很久，他哑着嗓子说：“走不走，你说了算。但爹把话说在前头，不管你在哪，爹都给你留着门。”
　　陈嘉禾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留下来，在停课的学校里，把剩下的孩子拢在一起，做饭给他们吃，教他们识字。
　　她不知道，战争马上就要打到苏州来了。
　　——上海，赵家。
　　赵小棠的父亲是政府里的小官员，不掌兵，管着些文书差事。
　　卢沟桥事变后，父亲把她叫到跟前：“小棠，上海马上要打起来了。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是活靶子。收拾收拾，去武汉。局势稳了，爹去接你。”
　　“爹，你呢？”赵小棠问。
　　“爹是政府的人，有差事在身，不能走。”父亲说。
　　“那我也不走。”赵小棠说。
　　“胡闹！”父亲一拍桌子，“你留在这能干什么？”
　　“我陪你。”赵小棠说，“爹，娘走得早，就剩咱们爷俩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父亲看着她，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别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傻孩子。爹这么大岁数了，不怕。你还年轻，你还有前程，你还要去维也纳……”
　　“维也纳可以晚点去。”赵小棠说，“爹只有一个。”
　　父亲最终没能拗过她。
　　赵小棠偷偷退了去武汉的票，留在上海，陪父亲。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在一夜之间，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
　　上海，成了全国最大的战场。
　　枪炮声隔着黄浦江，一声接一声，轰得人心头发颤。
　　五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同时听到了这个消息。
　　林婉清在南京医院里，停下手中的手术，望向东方；
　　苏曼丽在上海的街头，抱着刚写好的戏服，愣在原地；
　　方知秋在北平前线，连夜写了一篇稿子，题目叫《上海在燃烧》；
　　陈嘉禾在苏州的教室里，听见远处隐隐的炮声，孩子们吓得挤成一团；
　　赵小棠在琴房里，手指放在琴键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上海的仗，打了。
　　苏州，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