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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自的路 三年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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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1936年12月。
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
解剖课的铃声还没响,林婉清已经站在标本台前。她比谁都早到,比谁都晚走。教授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她却总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佐藤教授从门外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报纸,脸色不太好看。
“林同学。”他把报纸放在标本台边,“你劝劝同学们,最近不要去游行。”
林婉清抬头:“游行?”
“北平的学生闹起来了,叫‘一二九运动’。”佐藤教授用生硬的中文说,“国民政府镇压了,抓了不少人。学生跑去游行,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受伤。”
林婉清低头看报纸头版:《北平学生爆发请愿,当局武力镇压,数十人受伤》。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佐藤教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林同学,你的手很稳。这是做医生的天赋。可你的心,最近不太稳。”
“我没有。”林婉清说。
“你有。”佐藤教授说,“你每次看报纸,眉头都皱着。”
林婉清没说话。
佐藤教授叹口气:“我知道你们中国学生的心情。但你要记住,你是要救人的人。战场上的事,让军人去管。你只管把刀练好。”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说:“教授,如果有一天,我的国家需要我,我还能只当医生吗?”
佐藤教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报纸上那些年轻的面孔,攥紧了手术刀。
——上海,片场。
苏曼丽蹲在墙角,脸上挂着笑,眼泪却往肚子里咽。
“让开让开让开!”女明星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脚踢翻她的水桶,“没长眼睛啊?挡着我了!”
“对不起,梅姐。”苏曼丽笑着赔罪,弯腰去捡水桶。
“你那个新角色,我看导演也不一定用你。”女明星撩了撩头发,“一个跑龙套的,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
苏曼丽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梅姐说得对,我确实还有的学。”
女明星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走了。
等人都走远了,苏曼丽才慢慢直起腰,看着自己溅了一身的水渍。
回到出租屋,她锁上门,对着镜子练微笑。
嘴角要勾到这个弧度,眼睛要弯到这个程度,下巴要微微扬起——这是她跟老演员学的,最讨喜的笑。
练着练着,她忽然停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笑得真难看。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合影。五个人的笑脸在照片上,阳光明媚。
她摩挲着照片背面的字——“1935年6月,金陵,我们的夏天”。
“你们等着。”她对着照片说,“等我当了明星,让你们都沾我的光。”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长长地响了一声。
霓虹灯映在玻璃上,五光十色。
——北平,《申报》分馆。
方知秋把一叠稿子摔在主编桌上:“为什么不能发?”
“太激进了。”主编头也不抬,“你这是煽动学生跟政府对抗。上面有令,这类稿子一律不发。”
“可这是事实!”方知秋气得手抖,“学生是去请愿的,不是去闹事的!警察用水龙头冲他们,用警棍打他们!”
“事实也不能发。”主编终于抬头看她,“知秋,你是记者,不是革命家。报馆要吃饭,要活下去。”
“活下去……”方知秋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她转身走了。
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篇被退的稿子重新抄了一遍,改了标题,换了个笔名,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一个上海进步刊物的地址。
老记者老郑路过,看了她一眼:“给哪儿投稿呢?”
“上海。”
“进步刊物?”
方知秋没回答。
老郑在她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知秋,我知道你有笔杆子。可笔是死的,人是活的。想唤醒民众,光坐在这儿写没用。”
“那要去哪儿?”
“去现场。”老郑吐出一口烟,“去前线,去老百姓中间。看见什么,就写什么。让笔和现实碰一碰。”
方知秋看着他:“郑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郑笑了:“一个老记者。和你一样,想用笔救国的人。”
——苏州,小学。
陈嘉禾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个小脑袋。
“老师!”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今天的算术题,我不会。”
“过来,老师教你。”陈嘉禾走下讲台,蹲在他身边。
男孩叫狗剩,父母双亡,跟着奶奶过。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打着补丁,但眼睛很亮。
“狗剩,你奶奶今天给你做饭了吗?”陈嘉禾轻声问。
“做了。”狗剩点头,“奶奶给我煮了粥。”
“真乖。”陈嘉禾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学完算术再吃。”
狗剩看着糖,咽了咽口水,塞进衣服里:“我等回家再吃,给奶奶也尝尝。”
陈嘉禾心里一酸,揉了揉他的脑袋。
下课铃响,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教室。
陈嘉禾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想做的事。
她教这些孩子读书认字,看他们一天天长大。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安稳的,踏实的,有意义的。
窗外下起雨来。
她趴在窗台上看雨,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大概是最近北边的消息太多了。”她摇头笑自己,“想多了。”
——上海,音专。
赵小棠坐在琴房里,面前摆着一架钢琴。
老师站在门口:“小棠,欧洲那边局势紧张,维也纳明年可能不招生了。你的 audition……”
“我知道。”赵小棠打断他,“老师,我不去了。”
“什么?”
“我想先留在上海。”赵小棠说,“我爹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你的琴技,在哪都能发光。”
“谢谢老师。”
老师走后,赵小棠一个人坐在琴房里。
她翻开琴谱,忽然看见扉页上父亲写的字:“小棠学琴,望其有所成,报效国家。”
报效国家。
她轻轻合上琴谱,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首《送别》。
琴声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像在送别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
消息像一阵风,刮遍大江南北。
林婉清在医学院的广播前听到消息,校园里炸开了锅。有人支持张学良,有人骂他犯上作乱,有人激动得哭。
她站在人群外,静静听着。
如果真的能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也许,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她这样想。
上海,片场。导演喊停,所有人围在收音机前。
林岚激动得抓着苏曼丽的手:“曼丽!中国有救了!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日本人就打不进来!”
苏曼丽第一次觉得,政治好像跟她有关。
她看着林岚通红的眼睛,忽然想,一个人能为自己的国家哭成这样,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她记住。
苏州,学校。校长开会说局势不明,可能停课。
陈嘉禾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心里发慌。
她最怕的,就是不安稳。
北平,报馆。方知秋摔下钢笔,冲进主编办公室:“我要去西安采访!”
“太危险了!那是兵变!”
“危险也要去!”方知秋眼睛发亮,“这是中国的转折点!我要去记录它!”
五天后,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接受“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全国欢庆。
方知秋在报馆里哭了。
林婉清在走廊里松了一口气。
苏曼丽在片场跟着众人鼓掌。
陈嘉禾在苏州小学里,对孩子们笑。
她们都以为,战争不会来了。
只有赵小棠,在上海音专的琴房里,看着窗外铅灰色的云,隐隐觉得不安。
她说不清那种不安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