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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淞沪 1937年 ...

  •   1937年8月的上海,成了一座燃烧的城。
      苏曼丽跟着演剧队,在街头演抗日话剧。
      她演一个母亲,儿子死在战场上。台词她背得滚瓜烂熟:“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才十八岁……你们告诉我,他死得值不值!”
      台下围满了人,有人哭,有人攥紧拳头。
      忽然,远处一声巨响,炮弹落了下来,就在几条街外。
      大地猛地一震,戏台上的道具哗啦啦倒了一地。
      苏曼丽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动步。
      “跑!”队长喊,“往巷子里跑!”
      人群四散奔逃。苏曼丽被人群裹着冲进巷子,跌了好几个跟头。
      等炮声过去,她从巷子里探出头来。
      刚才还热闹的街口,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硝烟弥漫,有人在哭喊。
      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倒在废墟边,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做的洋娃娃。洋娃娃的胳膊断了,小女孩的眼睛睁着,望着天。
      一动也不动。
      苏曼丽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探小女孩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猛地缩回手,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吐了很久,直到把胆汁都吐干净,才直起身。
      她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战争。
      原来昨天还在眼前笑着跑过街角的孩子,今天就能躺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把那张电影海报,从墙上撕了下来。
      她看着海报上自己微笑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她不需要再当明星了。
      她只想让这样的孩子,少死几个。
      从那天起,苏曼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对着镜子练微笑,不再琢磨哪个角度好看,不再计较谁踩了她的裙子。她跟着演剧队,跑遍上海的街头巷尾,演难民、演母亲、演上前线的妻子。
      她把每一个角色,都当成真的来演。
      因为她见过了真的。
      有一次,她演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演到一半,台下有个老太太忽然冲上来抱住她,放声大哭。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死在战场上……”老太太哭着说,“姑娘,你演得太像了,我儿子他……他真的回不来了……”
      苏曼丽抱着老太太,忽然也哭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演了自己。
      ——同一时期,上海市政府。
      赵小棠的父亲,是在8月下旬那个上午出事的。
      日军轰炸上海市区,市政府附近落了弹。
      赵小棠赶到的时候,废墟已经被清理了一半。有人在认领尸体,有人抱着遗物哭。
      她找到父亲的怀表。
      怀表摔碎了,表针停在了十点一刻。那是父亲每天出门的时间。
      她没有哭。
      她抱着那块碎表,在废墟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回到家。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母亲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旗袍,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床头放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小棠,你爹走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娘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你要好好活着,替娘活下去。”
      赵小棠站在床前,站了很久。
      她慢慢跪下来,握着母亲冰凉的手,额头抵上去。
      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一起跟着爹娘死了。
      那天下午,她把钢琴盖上,锁了门。
      她再也没在那架钢琴上,弹过一首快乐的曲子。
      ——同一时期,淞沪战场。
      方知秋蹲在战壕里,看着眼前的景象,握着钢笔的手在抖。
      三天前,她还想着“用笔唤醒民众”。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是笔写不出来的。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旁边的士兵扑过来把她按倒。那士兵才十七岁,叫李建国,是苏州人,比她弟弟还小。
      “姐姐,你趴好!”他喊,“炮弹不长眼!”
      炮声过去,李建国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姐你是记者吧?你会把我们写下来吗?”
      “会。”方知秋说,“我会把你们都写下来。”
      “那真好。”李建国说,“我娘不识字,你写了她也看不懂。但你写得多了,总会有人懂的。”
      半小时后,一发炮弹落在战壕里。
      方知秋被气浪掀翻,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李建国已经没了。
      战友们说,他把自己和伤员一起压在了身下。
      方知秋坐在战壕里,抱着采访本,半天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篇稿子,题目叫《十七岁》。
      写到一半,她写不下去了。
      她想起李建国说的那句“总会有人懂的”,忽然放声大哭。
      她在战壕里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
      然后她擦干眼泪,借着微弱的火光,把稿子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她不能停下。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个十七岁少年留在世上的证明。
      她要让后人知道,在1937年的上海,有一个叫李建国的苏州少年,用血肉之躯,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记者挡下了炮弹。
      ——南京,医院。
      林婉清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从上海撤下来的伤员,一船一船地往南京送。医院走廊满了,院子满了,连库房都改成了病房。
      她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从清晨做到深夜,又从深夜做到清晨。
      手还是很稳。这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事。
      可她的眼睛,渐渐失去了从前那种平静。
      她开始看见越来越多救不了的人:被炸断双腿的士兵,奄奄一息的孩子,怀里还抱着照片的母亲。
      她见过一个母亲,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天亮的时候,她自己站起来,把孩子埋了,又回来帮忙抬担架。
      林婉清看着她,忽然想:这个国家的人,到底是靠着什么,才能在这样的日子里,继续活下去的?
      ——苏州。
      炮声越来越近了。
      陈嘉禾把剩下的几个学生接到家里,锁上院门。
      父亲把绸缎庄里的布匹都搬进了地窖,母亲把家里的米缸装得满满当当。
      “嘉禾,”父亲晚上对她说,“要是哪天,苏州待不下去了,你带着学生,往西边跑。往有山的地方跑。”
      “爹呢?”
      “爹守着家。”父亲说,“家在这儿,人就得在。”
      陈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隐的炮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合影,借着月光看。
      照片上五个人笑得多开心。
      她忽然很想她们。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里,都还好不好。
      她想起苏曼丽,她现在应该还在上海拍戏吧?也不知道上海打成那样,她有没有事。
      她又想起林婉清。婉清说过,她留在南京的医院里。南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轻轻摸着照片上每个人的脸,小声说:“你们都要好好的啊。等仗打完了,我们还要在天台上见面呢。”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把照片抱在怀里,怎么也睡不着。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中国军队血战三个月,伤亡惨重,最终撤离。
      消息传来那天:
      苏曼丽在演剧队驻扎的帐篷里,撕碎了自己珍藏的最后一张电影海报;
      赵小棠站在空荡荡的家里,用布把钢琴一寸一寸地盖起来;
      方知秋在撤退的路上,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上海,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林婉清在南京医院里,接到了更多从上海送来的伤员;
      陈嘉禾在苏州的夜里,听到日军逼近的消息,一宿没睡。
      她们都知道,下一个,就是南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淞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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