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枳桉x

3、理想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五个女孩挤在宿舍的大通铺上。
　　灯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
　　苏曼丽第一个睡不着，翻了个身，碰了碰旁边的赵小棠：“小棠，你睡了吗？”
　　“没有。”赵小棠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的蛋糕吃多了，胃有点胀。”
　　“那是嘉禾切的蛋糕太多。”苏曼丽笑，“她那个‘心意’，够我们吃三天。”
　　“我听见了。”陈嘉禾在另一边说，“说人坏话要遭报应的。”
　　“我那是夸你。”苏曼丽一本正经，“夸你切蛋糕有创意。”
　　黑暗中传来方知秋的笔尖划纸声。
　　“知秋，你怎么还在写？”陈嘉禾问，“都熄灯了。”
　　“灵感来了挡不住。”方知秋头也不抬，“我今天的文章叫《告别金陵》，你们想不想听开头？”
　　“不想！”苏曼丽和赵小棠异口同声。
　　“那我就直接念了。”方知秋清了清嗓子，“‘一九三五年六月，我离开金陵。这座六朝古都的城墙，还是七百年前的样子，而我将要踏上新的路途……’”
　　“你这写的什么啊！”苏曼丽气得坐起来，“这么酸！你当你是李清照吗？”
　　“我这是立志！”方知秋也坐起来，“我告诉你们，我将来要当作家，要写出一本改变这个时代的书！”
　　“作家？”陈嘉禾歪头，“写什么书能改变时代？”
　　“写这个时代的真相。”方知秋认真起来，“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过着怎样的日子吗？我听说北边，有人连饭都吃不上，还供不起孩子念书。我写的书，要让所有中国人都看到这些，然后一起想办法。”
　　“那你这理想可真大。”苏曼丽躺回去，望着天花板，“我的理想就没你这么伟大。我就要当大明星，让全中国的人都记住我的脸。”
　　“曼丽姐，你这也不小啊。”赵小棠说，“让全中国记住你的脸，跟让全中国记住你的书，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记住。”
　　“小棠你这话说得真对。”苏曼丽摸摸她的头，“所以你想被怎么记住？”
　　“我想弹钢琴。”赵小棠说，“我想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开一场独奏会，让全世界都听到我弹的曲子。”
　　“那你吹的口琴呢？”陈嘉禾问。
　　“口琴是好朋友。”赵小棠笑，“等我去了维也纳，我把它也带上。”
　　“嘉禾，你呢？”苏曼丽问，“你理想是什么？”
　　陈嘉禾沉默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想回苏州，当个小学老师。”
　　“就这？”苏曼丽有点意外。
　　“就这。”陈嘉禾说，“我想教一群孩子读书认字，看他们长大。然后……嫁给一个老实人，生两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可真没出息。”苏曼丽哼了一声。
　　“我觉得挺好。”方知秋难得没有抬杠，“乱世里，安稳就是最大的出息。”
　　“乱世？”苏曼丽愣了，“什么乱世？”
　　方知秋没接话。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赵小棠小声说：“我爹说，上海最近来了好多日本人，街上都能听见他们说话。”
　　“苏州也是。”陈嘉禾说，“米价涨了三倍，我爹整天叹气。”
　　“南京也是。”林婉清终于开口了。
　　“婉清！”苏曼丽惊喜，“你还没睡啊？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在解剖室看到一具尸体。”林婉清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死于一种现在根本不该有的病。他要是早点得到救治，本可以好好活着。”
　　“你每天想的都是这些。”苏曼丽叹气，“婉清，你就不能想点轻松的吗？”
　　“我想当最好的外科医生。”林婉清说，“医学没有国界，生命高于一切。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在我面前，而我却无能为力。”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不想看到，任何孩子，因为吃不饱、看不起病，就无声无息地死掉。”
　　“婉清。”方知秋忽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成了最好的外科医生，你能救的人，也是有数的。”方知秋说，“一天一台手术，一年也救不了多少人。可这个国家，一天要死多少人？”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我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医生？”
　　“因为总得有人当医生。”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知秋，你会写文章，我能救人。我们各做各的，这个国家总能好起来一些。”
　　“说得对。”方知秋轻轻笑了，“那就各做各的。我写我的字，你救你的人。”
　　“那我也说一句。”苏曼丽忽然插进来，声音难得的认真，“我演戏。我让所有人，在累了一天之后，还能在银幕上看到一点亮光，看到一点美的东西。这也算……我们的一份力吧？”
　　“算。”陈嘉禾说，“我教孩子，让他们长大了，都有脑子，有良心，知道自己是中国人。”
　　“我弹琴。”赵小棠轻声说，“让世界听到我们中国也有最好的音乐，最美的声音。”
　　黑暗中，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铺在地上。
　　很久，陈嘉禾小声问：“我们这样，算是……为国家做点什么了吗？”
　　“算。”林婉清说，“我们都还小，但我们会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总有一天，我们能做的，就不止这些了。”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这是怎么了？”苏曼丽小声说，“明明才刚毕业，明明应该是人生最好的时候，怎么聊着聊着，气氛就变了？”
　　“是啊。”陈嘉禾也小声说，“你们别说了，我听着害怕。”
　　方知秋合上笔记本，躺下来：“怕什么。有我们在呢。”
　　“对！”苏曼丽又来了精神，“这样吧，我们定个约定！”
　　“什么约定？”
　　“十年！”苏曼丽说，“十年之后，不管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天台上，再拍一张合影！”
　　“十年？”赵小棠算了一下，“那我二十六岁，早该从维也纳回来了。”
　　“我从美国进修回来，也该回国了。”林婉清说。
　　“我出一本书。”方知秋说。
　　“我嫁人了，带着孩子回来。”陈嘉禾红了脸。
　　“那说好了！”苏曼丽伸出手，“十年之约！”
　　五个人的手，在月光下叠在一起。
　　“拉钩。”
　　“拉钩。”
　　“谁不来，谁是狗。”
　　“哈哈哈。”
　　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炸开，惊得窗外的鸟扑棱棱飞走。
　　“苏曼丽。”方知秋忽然叫她的名字。
　　“干什么？”
　　“你的十年之约，会不会太远了？”方知秋说，“这十年里，我们总不能什么联系都没有吧？”
　　“那当然要写信！”苏曼丽说，“到了新地方，第一时间给我写信，报平安。谁不写，谁就是狗。”
　　“又是狗。”陈嘉禾笑，“狗今天可太忙了。”
　　“那就写信。”赵小棠说，“把各自的日子写下来，等十年后见面，咱们交换着看，谁过得精彩，谁就请客。”
　　“好主意！”苏曼丽一拍大腿，“到时候谁最出息，谁请咱们吃大餐！”
　　“那一定是婉清。”方知秋说，“她是我们中间最稳的。”
　　“也说不定是知秋。”林婉清说，“她笔杆子硬，将来是要成作家的。”
　　“你们都别夸我。”苏曼丽哼哼，“等十年后，你们都坐在电影院里，看大银幕上的苏曼丽，就知道谁最出息了。”
　　月光下，五个人又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陈嘉禾忽然小声说：“你们说，十年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笑吗？”
　　“当然会。”苏曼丽想也不想，“不管走到哪，我们都是五个人。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赵小棠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说好了。”林婉清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谁都不能先倒下。”
　　“嗯，好好活着。”
　　“活着，才有将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五个叠在一起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五个女孩谁也不知道，这个约定，她们一辈子都没有实现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