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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夏天 两年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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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1935年6月,南京。
金陵教会中学的天台上,五个人并排坐着,腿悬在半空。
苏曼丽举着相机,对着对面那四个女孩喊:“看这里!笑!”
“你先等等。”方知秋头也不抬,膝盖上摊着稿纸,钢笔尖沙沙地划,“这个结尾我马上写完了。”
“你每天都这么说!”苏曼丽气得把相机往胸前一抱,“方知秋,你从早上八点写到下午四点,六个小时了!我们是来毕业聚会的,不是来陪你当文抄公的!”
方知秋把最后一笔写完,抬头,眼镜滑到鼻尖:“我这叫文学青年。”
“文学青年是让你饿着肚子写!”苏曼丽翻了个白眼。
旁边陈嘉禾已经笑弯了腰,把手里切歪了的奶油蛋糕往她面前一递:“曼丽,先吃口蛋糕消消气。知秋写完了就来了。”
“你看看你切的蛋糕!”苏曼丽接过来,嫌弃地戳了戳歪歪扭扭的奶油,“陈嘉禾,你是不是跟奶油有仇?”
“我切的是心意。”陈嘉禾理直气壮,“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
“好吃。”赵小棠接过话头,把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嘉禾姐切的最好吃。”
“就你嘴甜。”陈嘉禾揉揉她的脑袋。
说笑间,苏曼丽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她们五个人,从十六岁那年就一起在这所教会女中念书,吃同一锅饭,睡同一间宿舍,共用同一面镜子。连做校服的裁缝都是同一位——城南的陈妈,记得她们每个人穿衣的尺码和脾气。
林婉清喜素色,总嫌领口太花;
苏曼丽要亮片,恨不得在袖口也缀满星星;
方知秋的左胸处要留一支钢笔的位置;
陈嘉禾袖口要短一寸,因为她手小;
赵小棠腰最细,一尺八,陈妈每次给她量腰都要咂嘴:“小姑娘,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那时候她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其实她们连毕业典礼都等不及。
苏曼丽最先提出来:“毕业前,咱们得上天台拍张照。以后各奔东西了,想见一面都难。”
那天的南京,六月的天,蓝得不像话。城墙外头,是悠悠的秦淮河,再远一点,是紫金山的影子。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等老了,咱们还要这样坐着。”苏曼丽说。
“那得先把腰养好。”方知秋头也不抬,“这么高的天台,老了谁爬得上来?”
“你这就没意思了。”苏曼丽戳她,“浪漫一点,行不行?”
方知秋终于合上本子,抬头看她,推了推眼镜:“行。等我老了,你扶我上来。咱们五个,一个都不能少。”
天台边沿,林婉清蹲在角落,正给一只流浪猫接骨。
那只猫是灰白相间的,一条后腿耷拉着,显然是被谁踩断了。林婉清低着头,手指很轻地顺着猫的骨头摸,摸到断处,猫“喵呜”一声哀叫,她立刻放轻了动作。
“婉清!别管那猫了,过来拍照!”苏曼丽喊她,“毕业合影,缺你一个!”
“马上。”林婉清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她找了根树枝,用撕下来的裙边布条把猫腿固定好,又撕了一块蛋糕喂它,这才拍拍手走过来。
“啧啧。”苏曼丽摇头,“别人毕业是拍照片,你毕业是给猫做手术。林婉清,你将来不当医生,天理不容。”
“我就是想当医生。”林婉清笑了笑,“我填志愿填的中央大学医学院。”
“医学院?”苏曼丽瞪大眼睛,“婉清,你解剖青蛙不害怕吗?”
“怕啊。”林婉清说,“可我怕的不是解剖,是明明能救的人,因为没人救而死去。”
天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小棠“啪嗒”合上口琴,抬起头:“婉清姐,你说话的样子,好像我们老师说的那种‘理想’。”
“我就是个理想。”林婉清被她逗笑,坐到她身边,“那你呢?你吹口琴是想干什么?”
“我要去维也纳。”赵小棠想也不想,“维也纳金色大厅,全世界最好的钢琴家都在那里开音乐会。我也要站在那里。”
“那你得先把口琴换成钢琴。”苏曼丽打击她。
“我钢琴已经是第一了。”赵小棠扬了扬下巴,“音专的老师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
“好好好,我们小棠最厉害。”苏曼丽宠溺地捏她的脸。
“曼丽姐,那你呢?”赵小棠反问她,“你的理想还没说呢。”
“我的理想啊——”苏曼丽拖长了声音,抱起胳膊,“我告诉你们,我将来是要当大明星的。我要拍电影,让全中国的银幕上都挂满我的照片,让所有人都记住苏曼丽这三个字。”
“然后呢?”陈嘉禾眨眨眼。
“然后就享福呗。”苏曼丽理直气壮,“住大房子,穿最好的旗袍,戴最大的珍珠项链。到时候你们都要来沾我的光,我一人给你们包一份大红包。”
“我可不要你的红包。”方知秋头也不抬,笔尖还在纸上划,“我将来要出一本书,一本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书。到时候印它一万册,每个人的床头都摆一本。”
“你写什么呀?”陈嘉禾好奇地凑过去看。
方知秋把稿纸一合,护食似的:“现在不能看,还没写完呢。等我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那说定了。”陈嘉禾笑,“我可等着呢。”
“都别光说不练。”苏曼丽举起相机,“天快黑了,先拍照。理想这东西,明天再实现也不迟。”
“对对对,先拍照!”赵小棠拍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方知秋终于合上本子,靠过来:“都别闹了,曼丽,该拍了吧?光线马上没了。”
“拍!都给我站好!”苏曼丽指挥起来,“小棠站中间,你矮。嘉禾和婉清站两边,我站最左边,这样显脸小。知秋……”
“我站最右边。”方知秋推了推眼镜,“我这张脸,不适合占据画面中央。”
“你有自知之明。”
“苏曼丽你是不是欠揍。”
五个女孩笑成一团,在天台上挤来挤去,终于排好队形。
苏曼丽举着相机:“都看我!笑!茄子!”
“等等!”赵小棠突然喊,“婉清姐,你手上还有猫毛!”
“没事没事,拍吧。”林婉清笑着拍掉手背上的毛。
苏曼丽的手指已经按在快门上。
就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瞬,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轰——”
像雷,又不太像雷。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地底下滚过去。
五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苏曼丽皱眉,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打雷了?”
方知秋也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可能是……军队演习吧。”她说,“最近听说北边不太平,可能放炮呢。”
“演习?”陈嘉禾抱着蛋糕盘子,小声说,“那也太吓人了。”
“没事没事。”苏曼丽摆手,“拍我们的,天塌下来也等拍完这张再说。”
她重新举起相机:“看这里——一、二、三——”
“咔嚓。”
快门落下,五张笑脸被定格在1935年6月的阳光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乱了赵小棠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去捋,眼睛弯成月牙,正好被收进镜头。
林婉清抱着那只刚接好骨的猫,笑得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苏曼丽的手在抖。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声“轰”,她在北方打工的表哥写信提过,说那不是演习,是日本人的炮。
她只是把这一句话咽回肚子里,和大家一起笑。
拍完照,五个人挤在天台边沿坐下,把剩下的蛋糕分了。
赵小棠又吹起口琴,是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琴声顺着晚风飘出去,飘过操场上打球的少年,飘过校门口卖菱角的老阿婆,飘得很远很远。
陈嘉禾靠在她肩上,眯着眼睛听;方知秋停下笔,也难得地安静下来。
苏曼丽看着她们四个,忽然有些伤感。
她想,再过几个月,她们就要各奔东西了。一个去上海,一个去北平,一个留在南京,一个回苏州。连小棠也要去上海的琴行学琴。
天南海北,再想这样坐在一起,怕是难了。
“想什么呢?”林婉清抱着猫,凑过来看她。
“没。”苏曼丽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天真好。”
那天的天很蓝,云很白,蛋糕很甜,口琴声很好听。
五个人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长很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