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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七 方知秋是被 ...

  •   方知秋是被炮声震醒的。
      一个多月来,她一直守在北平郊外的卢沟桥附近采访。那晚她住在宛平城边一家小旅店里,窗子没关,夏夜的风裹着虫鸣灌进来。后半夜,一声闷响从北边滚过来,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她一下子坐起来,赤脚踩到冰凉的地上,走到窗前。
      北方天际被火光映红了一角,红得像烧红的铁。
      楼下旅店老板在扯着嗓子喊:“姑娘!姑娘快起来!打起来了!日本人打过来了!”
      方知秋抓起桌上那支钢笔——笔杆上刻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塞进口袋。又抓起床头的相机和笔记本,转身就往外跑。
      手在抖,眼睛却亮的惊人。
      她知道自己等的那一天,来了。
      半年前,她从《申报》南京分馆调来北平。同事们都说她疯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女记者,放着安稳的编辑部不待,非要往战火边儿上凑。
      她没解释。
      她记得去年冬天,在南京街头看到的一幕:一队从东北逃来的难民,拖儿带女,冻死在城门外。一个孩子趴在母亲怀里,母亲已经硬了,孩子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那天晚上她写信给林婉清:“婉清,我终于明白鲁迅先生为什么要弃医从文了。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笔,也许救不了它。可如果不写,就连救它的可能都没有了。”
      现在,炮声响了。
      她冲进夜色里,朝火光的方向跑去。旅店老板在她身后喊:“姑娘!那是前线!你去送死啊!”
      她没回头。
      ——同一时刻,一千多公里外的南京。
      中央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室里,林婉清刚结束一具标本的练习。她摘下口罩,对着面前的无名尸体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去洗手。
      这是她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同学们都说她太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别人解剖青蛙都要皱眉,她连解剖尸体都面无表情,还总对着标本鞠躬,怪吓人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冷静,是敬畏。
      她一直记得入学时老教授说的话:“你们面前的每一具尸体,都是把自己捐给医学的恩人。动刀之前,先敬他。”
      走廊里突然炸开一片喊声:“打仗了!卢沟桥打起来了!”
      林婉清手里的手术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佐藤教授送她的刀,刀柄刻着“医者仁心”四个字。
      佐藤教授是她的解剖课老师,日本人,反对军国主义,常说“战争是愚蠢的”。半年前,他把她叫到办公室,把这把刀放在她手心:“林同学,我可能要回国了。这把刀送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忘医者初心。”
      她问:“教授,会打仗吗?”
      佐藤教授沉默了很久,说:“会。而且会很残酷。”
      林婉清弯腰捡起手术刀,刀锋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走廊里,同学们已经围在收音机前。广播里说,日军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被中国守军拒绝,随即开炮进攻,守军奋起抵抗。
      她站在人群外,一句话也没说。
      人群里有女生在哭:“怎么办?打仗了,我们怎么办?”
      有人喊:“往西撤!去武汉!去重庆!”
      林婉清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术刀。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毕业,去美国进修外科,回国当最好的医生。
      她想救很多人。
      可现在,她的国家在流血。
      ——同一夜,上海。
      苏曼丽在片场拍夜戏。
      她终于拿到一个有台词的角色——一部戏里的舞女。镜头、灯光都对着她,她穿着一身银灰旗袍,正要念那句练了一百遍的台词。
      导演突然喊:“停!”
      副导演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导演!卢沟桥打起来了!日本人进攻了!”
      片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冲出去打电话给家里人。
      苏曼丽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国家怎么了”,而是“我的电影怎么办?我的明星梦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己应该想点什么宏大的话。可她没有。她只是一个刚演上配角的戏子,她的全部世界就是这片场、这条霓虹闪烁的马路、那间堆满戏服的出租屋,还有床头那张五个人的合影。
      十八岁那年,她从金陵教会中学毕业,揣着三个铜板挤上南下的火车来到上海。她在片场跑过龙套、端过茶水、被女明星踩过、被导演骂过“猪脑子”,吃了三年苦,才换来今天这个有台词的角色。
      她的明星梦,才刚开始。
      “苏曼丽!”场务喊她,“导演说今晚不拍了,你先回吧!”
      她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站在熄灭的灯光里,看着乱成一团的片场,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五光十色的梦,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同一夜,苏州。
      陈嘉禾正陪父母吃晚饭。
      收音机开着,放着苏州评弹。父亲夹起一块酱鸭,还没送到嘴边,收音机突然插播紧急新闻:日军进攻卢沟桥,中国守军奋起抵抗,战事扩大……
      父亲的筷子掉在桌上。
      母亲捂着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陈嘉禾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她放下筷子,轻声问:“爹,娘,我们要不要逃?”
      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
      “逃?”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往哪逃?这是我们的家。”
      陈嘉禾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苏州当个小学老师,嫁给一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胆小,怕血,见蟑螂都要尖叫,连杀条鱼都不敢看。
      她这样的姑娘,天生就该待在安稳的地方。
      可今夜她忽然明白,安稳这两个字,也许从此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同一夜,上海的另一条街。
      赵小棠在琴行练琴。
      她十六岁就开过独奏会,是上海音专公认的天才。老师说她明年可以去维也纳 audition,那里是世界音乐之都。
      今夜她在练贝多芬的《悲怆》,第三乐章,她总弹不好那个情绪转折。
      楼下忽然有人喊:“打仗了!卢沟桥打起来了!”
      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琴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钢琴前,一动不动。窗外霓虹还在闪,黄浦江上的船还在鸣笛,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夜空。
      她想起父亲前几天说的话:“小棠,上海马上要不太平了。你是学琴的,跟这场仗没关系。等局势稳了,你再去维也纳,爹供你。”
      跟这场仗没关系。
      她那时信了。
      ——天快亮的时候,五个女孩在不同的城市,同时抬头望向北方。
      北方的天,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
      方知秋已经摸到了战地边缘。她躲在掩体后,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手指抵在相机快门上,一下一下地按,把火光、焦土、奔跑的士兵,一张一张收进底片。手冻得发僵,她呵口气,继续拍。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全中国的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林婉清在南京的医院里,一夜没睡。伤员的担架抬进来一队又一队,她跟着老师做了一夜的手术,手术袍上全是血。天快亮时,她靠在走廊墙上,望着北边的窗,手里攥着那把“医者仁心”的手术刀。
      她想起佐藤教授的话:“会。而且会很残酷。”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自己那双本该只拿手术刀的手,攥得死紧。
      苏曼丽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抱着那张合影坐了一夜。她把照片上五个人的笑脸看了又看,忽然发现,连她自己都不太敢认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是谁了。
      她把照片贴在心口,小声说:“这场仗……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啊。”
      陈嘉禾在苏州的家里,没敢回屋。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天快亮时,父亲哑着嗓子说:“嘉禾,明天把米都买回来。多买点。”
      她应了一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赵小棠在琴行的琴房里坐了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弹《送别》,弹到东方发白。楼下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在喊“号外,号外”,她停下来,听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会打八年,会夺走几千万人的生命,会把她们每个人都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她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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