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11、深夜来客 艾略特

　　艾略特睡不着。
　　他躺在二楼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冷光。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终认命地坐起来，靠着床头。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却格外清晰。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着，稠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想莱恩了。尽管莱恩就在这座宅子里，就在某扇门后面，他还是觉得他离得很远。
　　就在他准备下床倒杯水时，他听见了一个不属于这座宅子里的声音。很轻的、来自楼下的敲门声，三下，像某种有节制的暗号。艾略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略重了一些。
　　他披了件外衣走下楼。管家的房间离正门远，这会儿大概已经睡熟了。这栋宅子的仆从本就不多，夜里更显得空旷。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一身深蓝色的骑装，披着同色的轻质斗篷，帽兜半掀，露出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和一张极标致的脸。皮肤很白，眉骨高而挺，嘴唇紧抿，带着一种出身高门的人身上常见的冷感。她的年纪和莱恩相仿，或许略小一点。艾略特从没见过她，但她身上那股子优雅和矜贵，让他瞬间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你找莱恩吗？”艾略特说。他裹紧了外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冷得他脚趾都蜷了起来。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不闪不避，像在确认一件久闻其名却初次得见的东西。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姿态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你果然是海因里希。”
　　她这句话里没有轻蔑，反而带着一点兴味，像验证了什么猜想。
　　“请问您是……”
　　“瓦尔登家的西尔维亚。”她说，“莱恩的未婚妻。”
　　艾略特怔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像要把门口让开：“殿下在楼上，我去叫他。”
　　“不用。”西尔维亚抬手止住他，声音清而快，像一柄细剑出鞘，“我是来找你的。”
　　艾略特愣住了。夜风卷起她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吧，外面风大。”
　　西尔维亚没客气，迈步走了进来。她的靴子踩在门厅的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带着沙粒的声响。两人进了客厅，艾略特没有点灯，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带走一点室内的沉闷。西尔维亚摘下帽兜，在壁炉旁的单人椅上坐下，双腿交叠，坐姿端正。
　　“你知道莱恩喜欢的是你。”她没绕弯子，开口就是这一句。
　　艾略特刚要坐下的动作顿在半空，僵了半秒，又继续坐了下去。他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瓦、瓦尔登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您可能误会了。我是借住在亚尔弗列德家的，和莱恩只是……”
　　“我没兴趣听你解释你们是什么关系。”西尔维亚打断他，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不会和他结婚。”
　　艾略特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慢慢抬起眼睛，看向西尔维亚。客厅里很暗，只能从半开的窗户外借来一点月光，但她的神情却清晰得惊人。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玩笑，冷得像被月光洗过的瓷器。
　　“这是莱恩和您之间的事。”艾略特说。
　　“也是你的事。”西尔维亚说，“因为如果你有一点喜欢他，就别看着他和不想要的人结婚。”
　　艾略特沉默了。这句话比今夜的风还冷，直直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颤抖，像被什么细小而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西尔维亚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有自己喜欢的人。那人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我不能嫁给莱恩。”
　　“那您打算怎么做？”艾略特问。
　　“我可以自己取消婚约。”西尔维亚说，目光坚定，“但需要一点合理的由头。比如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公然反对这桩婚事。”
　　艾略特听懂了她的意思。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代价。西尔维亚敢说这些话，说明她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他看着她，忽然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生出几分敬意。
　　“我可以帮你。”艾略特说。
　　西尔维亚挑了挑眉：“你愿意？我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如果这是对莱恩好的事。”艾略特说，声音轻而平稳。
　　西尔维亚看他的眼神变了几变，最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她站起来，整了整斗篷的下摆，像放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那最好不过。等事情过去了，我会告诉莱恩，你才是那个对的人。”
　　艾略特脸颊有些发热，好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低声说：“您不必说那些。”
　　“不说他也知道。”西尔维亚道，“他看你的眼神，全城的人都快看出来了。”
　　艾略特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好岔开话题：“您喜欢的人……方便的话，或许可以告诉我，后头也好配合。”
　　西尔维亚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没有遮掩，像是在考验他一样，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她是一名女骑士，现在服役于都城卫队。”
　　说完之后，她的手指在斗篷下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虽然表情还是那样清冷，但艾略特看出了她藏在镇定底下的一丝紧张。
　　“所以，你知道了吧。”西尔维亚说，语气仍旧不轻不重，但尾音略有些虚，“如果你觉得这很荒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艾略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西尔维亚愣住的话：“那你们一定很般配。”
　　西尔维亚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她那层精心维持的冷傲裂开了一道小口，露出了里面少女般的欣喜和不确定。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她问。
　　“有什么奇怪的。”艾略特说。他穿好外衣的扣子，走到门边，回身看她，“喜欢谁，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就像我不认为你喜欢女骑士有什么问题。”
　　西尔维亚看着他，沉默了足有十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和刚才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莱恩能遇上你，倒是他的福气。”她朝门口走去，步子轻快了许多。
　　“我们现在去哪里？”艾略特问。
　　“去都城南门。她在夜里巡逻结束，会经过旧钟楼。”西尔维亚说，“我们先跟她说清楚，把计划定下来。然后你最好回去，免得某人明早起来发现你不在，又发疯。”
　　艾略特听到“又发疯”三个字时，嘴角抽了抽。他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夜深得厉害。两人出了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南走。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带着点湿润的草叶气味。西尔维亚走得很快，像是对夜路极为熟悉。艾略特跟在后面，步子不如她利索，却也没有落下。
　　“艾略特。”西尔维亚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等我和莱恩的婚约真的废掉以后，你们会怎么样？”
　　艾略特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说：“没想过。”
　　“那你得想想了。”西尔维亚说，“人生不会一直等你的。”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迈入了旧钟楼的阴影里。钟楼高而旧，顶层的大钟早就不走了，月光照不进去，整座楼像被遗忘在这座城市里的一根铁钉。墙角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身着轻甲的人，正慢慢擦着一柄短剑。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是名女骑士。短发扬起，眉眼英挺，唇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她看见西尔维亚，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看见艾略特跟在后头，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谁？”女骑士的声音低沉，带着夜雾般的凉。
　　“朋友。”西尔维亚说，走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能帮我们的人。”
　　女骑士没动，只是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艾略特看了一会儿。艾略特坦然地回望着她，没有退缩。几秒后，女骑士收起了短剑，朝艾略特伸出了手。
　　“我叫玛琳。”
　　“艾略特·海因里希。”
　　两只手握了一下。她的掌心有握剑磨出的厚茧，干燥而有力。艾略特注意到，她看西尔维亚的时候，那张冷硬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了好几分。
　　他们坐在旧钟楼下的石阶上，低声谈了一个小时。夜风越来越凉，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来，给空荡荡的街面铺了一层银灰。玛琳的神色严肃，时不时看西尔维亚一眼，像在确认她的决心。西尔维亚每次都点一点头，目光分毫不移。
　　“我知道后果。”西尔维亚最后说，“这些我都想过了。”
　　玛琳没有再劝。她只是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西尔维亚肩头。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西尔维亚没说话，手指轻轻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艾略特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两个人。他心里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情绪，像在深夜里看见一朵不该在此时开的花，明明不合时宜，却开得异常坚定。他有些羡慕。
　　“你呢？”玛琳忽然看向他，“这件事之后，你怎么办？”
　　艾略特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怎么办。等一切过去，我还是我。”
　　“莱恩不会让你只是‘你’。”西尔维亚轻声道。
　　艾略特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钟头，天就要亮了。他想起莱恩，想起他今晚是否又喝了酒，是否发现他不在家，是否站在某扇窗前望着城门的方向。
　　“我该回去了。”艾略特站起来。
　　西尔维亚也站起来，朝他微微点头：“多谢你，艾略特。今晚的事，我不会忘。”
　　艾略特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朝北面的街道走去。他走得很快，像要赶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纷乱的念头都甩在身后。可夜风不让，它从旧钟楼一直追着他，吹得他衣摆猎猎，吹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忽然很想见到莱恩。想看他生气，想听他嘴硬，想等他红着耳朵说“谁说我喜欢你了”。哪怕到了最后，他什么都得不到，也想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再靠近他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