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12、密谋 西尔维

　　西尔维亚的住处坐落在城西一片安静的宅区里，和亚尔弗列德家那栋宅子隔了大半个城区。宅子不算大，但很精致，临街是一道被蔷薇藤爬满的矮墙，推开那扇墨绿色的木门，穿过小小的前院，才是正屋。院里有一棵老椴树，这个时节开满了细碎的淡黄色小花，风一吹便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
　　艾略特是傍晚来的。他先回了趟学院，把白天的笔记整理完，又去图书馆还了两本书，然后在暮色将合时走到了这里。他站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前犹豫了片刻，抬起手轻叩了三下。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了，西尔维亚亲自来开的门。她今天没穿骑装，换了一身浅色的家常裙袍，淡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少了那晚的冷峻和斗篷的遮掩，她看起来要柔和许多，也年轻许多。
　　“来了。”西尔维亚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后带着他穿过前院，往屋里走，“玛琳还没到，她今天有巡逻，会晚一些。”
　　艾略特点了点头。屋里比外面凉爽，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橙花香。客厅的陈设干净利落，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几把雕花木椅，一张圆桌，壁炉上摆着一排旧书和几个银质烛台。光线很好，夕光从南边的窗子照进来，把半间屋子都染成了暖金色。
　　“坐吧。”西尔维亚指了指靠窗的椅子，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一个年长的女仆端来了一壶热茶和几块小点心，放在圆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艾略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是温的，有股薄荷和柠檬的清香，带着淡淡的回甘。他放下杯子，看向西尔维亚：“你都想好了吗？”
　　西尔维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望着窗外那棵椴树，几只晚归的鸟正在枝头跳来跳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想好了，但有些地方拿不准。”
　　“那就一件一件说。”艾略特说，“我帮你理一理。”
　　西尔维亚转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意外：“我以为你会劝我三思。”
　　“我只会劝你三思而后行，不会劝你不做。”艾略特说。
　　西尔维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感激，也带着某种被理解的轻快。她欠了欠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要开始一场漫长的谈话。
　　“我父亲和亚尔弗列德家谈得很深。我找人打听过，老亚尔弗列德在元老院提的那份关于北境边防税的议案，需要我父亲那一派的四票才能通过。这门婚事，说穿了就是一场政治联姻。”西尔维亚说，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如果我现在单方面闹着要退婚，我父亲一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直接把我送去城外的别庄软禁起来。”
　　“所以你不能一个人扛。”艾略特说。
　　“对。”西尔维亚点头，“我需要莱恩配合。但莱恩现在根本没想好怎么反抗他父亲。他那个人，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家族的事比谁都上心。要他和父亲翻脸，比杀了他还难。”
　　艾略特垂着眸子，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西尔维亚说得没错。莱恩看起来桀骜不驯，但那是在不触及家族根基的前提下。一旦涉及到亚尔弗列德家的利益，他就会变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优柔寡断。
　　“所以要把这件事变成一盘莱恩也不得不配合的棋。”艾略特缓缓说，“不能只靠冲劲，得让退婚这个选项，看起来比结婚更有利于两家长远利益。”
　　西尔维亚眼睛一亮：“我也这么想。可怎么操作？”
　　“你父亲要的是什么？”艾略特问。
　　“话语权。他一辈子都在元老院争那点东西。亚尔弗列德家给他平台，他帮亚尔弗列德家过关卡。”西尔维亚说。
　　“那如果有一个更好的平台呢？”艾略特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风把话吹散，“比如，和都城卫队有直接关系的人家。”
　　西尔维亚怔住了。她当然知道艾略特指的是什么。玛琳就在都城卫队服役，而且据她所知，玛琳虽然出身不算顶级贵族，但她的舅舅是王城守卫军里的实权人物，真正握着兵的那种。这个人脉，放在眼下的局势里，比几票元老院的支持更值钱。
　　“你是说，让我父亲知道，我如果能和玛琳在一起，等于给他搭上一条更硬的路。”西尔维亚喃喃道。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有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可很快，那光亮又暗了一些。
　　“我父亲不会接受两个女人的婚姻。他宁可把我嫁给一个老鳏夫也不会同意我和玛琳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无力。
　　“现在不用让他接受。”艾略特说，“只是让他舍不得。先动摇，再改道。很多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你要先让他看到，和瓦尔登家联姻，对亚尔弗列德家来说也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你不嫁，莱恩的父亲会比他更着急。”
　　“你要从亚尔弗列德家那边下手？”西尔维亚问。
　　“不。”艾略特摇头，“从你下手。”
　　“我？”
　　“你得先让莱恩的父亲看到，你身上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艾略特说，停顿了一秒，“亚尔弗列德家在元老院的票数足够，不缺你父亲那一派。但他们在王城守军里没人。你父亲没兵，可玛琳有。”
　　西尔维亚的神情变了。她没有说话，但指尖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来回划着，像在飞速计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你是说，我不该急着退婚，反而要利用这门亲事做筹码。让两家长辈都以为联姻对你我有好处，然后在最后一刻，用玛琳的人脉做交换，逼他们放手。”
　　“差不多。”艾略特说，眼里有些复杂的光，“但前提是，玛琳愿意站到前面来。这件事你不能替她做决定。”
　　“玛琳会的。”西尔维亚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她说过，只要我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她陪我走。”
　　艾略特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顶了一下。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话头转回到具体安排上。
　　他们聊了很久。从如何让玛琳的舅舅与瓦尔登家搭上线，到如何让老亚尔弗列德相信这桩婚事成本过高、变数太大，再到怎样让莱恩在关键时刻说“不”而不用和父亲正面冲突。西尔维亚听得很认真，不时起身去拿纸笔，把要点一条条记下来。艾略特偶尔停下来看她一眼，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件极荒唐又极必要的事。
　　暮色渐渐沉了下去，女仆进来点亮了壁炉台上的蜡烛。橘黄色的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洋洋的。这时，前院传来敲门声。西尔维亚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去开门。
　　很快，玛琳进来了。她仍穿着那身轻甲，短发扬着夜风，眉梢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她的目光先落在西尔维亚身上，像在用眼神确认一切安好，然后才转向艾略特，微微颔首：“久等了。”
　　“没有，正聊到关键。”艾略特说。
　　玛琳在西尔维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西尔维亚把刚才讨论的方案简略和她说了一遍，最后问：“你愿意让你舅舅帮忙吗？”
　　玛琳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眼神沉了下来，像在权衡一件极重的事。几秒后，她抬起头，看看西尔维亚，又看向艾略特，沉声说：“我不确定我舅舅会帮。他有他的难处。但如果只是让我去争取，我会去。”
　　“这就够了。”艾略特说，“现在还不到动真章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这潭水搅起来。但要注意分寸，别让两家现在就撕破脸。先把消息放出去。”
　　“什么消息？”西尔维亚问。
　　“就说你最近常去都城南门。”艾略特说。
　　玛琳和西尔维亚同时看向他，两个人都愣了愣，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西尔维亚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我耐不住婚约寂寞，跑去和卫队的人私会。”
　　“会有人骂你。”艾略特说。
　　“我早就不怕了。”西尔维亚平静地说。
　　夜更深了。艾略特告辞时，西尔维亚叫住他：“艾略特。”
　　他回过头。
　　“你自己呢？”西尔维亚问，语声轻缓，却很认真，“这出戏要是唱到最后，莱恩是自由了。可你怎么办？你们之间，总得有人先迈一步。”
　　艾略特站在门边，身后是满地的椴树花影。晚风把几朵小花吹到他脚边，又轻轻卷走。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像夜里浮在湖面上的月光，淡得稍纵即逝。
　　“我不重要。”他说。
　　玛琳从西尔维亚身后看过去，目光复杂。西尔维亚想再说什么，艾略特已经推开门，走入了夜色中。
　　回亚尔弗列德宅子的路比来时长了很多。路灯在夜里一盏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忽前忽后，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方才的对话。等快到家时，他远远看见二楼走廊的灯亮着，像是有人还没睡。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刚把外衣搭在衣帽架上，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一抬头，莱恩正站在楼梯中间，穿着松散的旧衬衫，银发乱着，脸色不太好看。
　　“去哪儿了？”莱恩问。
　　“出去走了走。”艾略特说。
　　“和谁？”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视线像要把他从头到脚剐一遍。
　　艾略特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着他。莱恩站在几级台阶之上，逆着光，像一尊被夜色压着的石像。他脸上的不耐烦还挂在那里，但艾略特看见，他握着栏杆的手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面前的人还在。
　　“莱恩，如果有一天，你的婚约没了，你会怎么样？”艾略特忽然问。
　　莱恩的手又攥紧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冷冷地说：“那种事不会发生。你以为我父亲会让我退婚吗。”
　　“所以你想退。”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莱恩没说话，只把身子转了过去。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继续往楼上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天有早课。”
　　艾略特应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看着莱恩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走上楼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可走廊上那盏灯一直亮着，像是谁为了等他，才没有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