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10、婚约 又过了

　　又过了一周多，日子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表面上平静无波。
　　那天傍晚，莱恩没有回来吃晚饭。艾略特一个人坐在那张铺着浅色桌布的餐桌前，把面前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管家进来添水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莱恩呢？”
　　管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公子回主宅了，今晚应该不回来。”
　　艾略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亚尔弗列德家的主宅在城南，是城内最气派的几座府邸之一。莱恩平时住在这处离学院较近的宅子里，只有家族有事时才会回主宅。艾略特和他住了这么久，已经熟悉了这个规律。他吃完饭，回到房间看书，看到夜深了就睡下了。临睡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城北的天边有极淡的红光，不知是晚霞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晨，莱恩也没有出现。
　　第三天也是。
　　直到第四天傍晚，艾略特从学院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宅子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他加快了脚步。走进门的时候，莱恩正坐在客厅里，身上还是那件深色的外出斗篷，像是刚回来不久。他背对着门口，管家正弯腰和他说着什么，看见艾略特进来，就直起身，朝他微微颔首。
　　莱恩转过头来。
　　艾略特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啃噬过，眉宇之间透出一种极深的疲惫。他眼底的青色很明显，蓝灰色的眼睛也不如往日清亮，像蒙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阴云。
　　“你回来了。”艾略特轻声说。
　　“嗯。”莱恩应了一个字，便转回头去。
　　晚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莱恩没怎么吃东西，切了两刀牛排就放下了刀叉，端着红酒一口一口地喝。艾略特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盘里的食物。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僵直，一个沉默。
　　“我父亲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莱恩忽然说。
　　艾略特的叉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只是一瞬，他又继续叉起那块土豆，缓缓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抬起眼来。
　　“恭喜。”他说。
　　莱恩的眼睛微眯，手指在酒杯脚上捏紧了。
　　“是瓦尔登家的独女。”莱恩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告，“下个月先办订婚宴。正式婚礼在秋天。”
　　“瓦尔登家很好，门第相当。”艾略特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礼貌的微笑，“我为你高兴。”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温和而真挚，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莱恩。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澄澈极了，像一面平如镜面的湖，波澜不兴。
　　莱恩盯着他，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期待、嫉妒、愤怒、哪怕一丝丝不情愿都好。可他什么也没找到。艾略特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目光干净，像在祝福一个普通朋友。
　　莱恩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你为不为我高兴，和我有什么关系。”莱恩忽然说，声音冷了下来，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像一只突然竖起了尖刺的刺猬。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艾略特，仿佛再看一眼都会多一分恼怒。
　　艾略特不明所以，想再说点什么，莱恩已经站起来，把餐巾往桌上一丢，转身走出了餐厅。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艾略特愣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叉子，叉子上还叉着半块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芦笋。他呆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叉子，抬头看向管家。管家站在门边，老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怎么了？”艾略特问。
　　“公子这两天心情不太好。”管家说，措辞谨慎。
　　“因为婚约？”
　　管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腰，上前来收拾莱恩那份几乎没动过的餐盘。艾略特靠在椅子里，忽然觉得刚才那顿饭在胃里沉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莱恩为什么生气。他知道莱恩想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可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因为那太难堪了，也太自私了。
　　莱恩的婚约，是莱恩自己的事。艾略特想。
　　他能怎么办呢。
　　从那天起，莱恩像变了个人。
　　他又恢复了他们刚住到一起时的那种冷淡，甚至更甚。早晨吃饭不和艾略特说话，出门也不等他，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偶尔在客厅碰上，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有一天晚上，莱恩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艾略特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莱恩裹着一身夜晚的凉气走进来，银发微乱，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整个人带着一种过度消耗后的惫懒。他看了艾略特一眼，没说话，径直往楼梯方向走。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一声。
　　莱恩停下，没回头。
　　“你在躲我。”艾略特说。
　　“没有。”莱恩的声音又干又硬。
　　“你已经好几天没和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我忙。”
　　“忙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艾略特合上书，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尽力维持着温和，“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搬出去。”
　　莱恩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有些骇人。
　　“你总说搬出去。”莱恩说，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自嘲，“住得这么不痛快吗？”
　　“是你不痛快。”艾略特说。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莱恩冷笑了一声，朝前走了一步，“我要结婚了，娶的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我有什么不痛快的？”
　　他说得很大声，像在说服艾略特，也像在说服自己。艾略特没退，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汪深潭，把所有情绪都吸了进去，什么也没溢出来。
　　莱恩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落下后一片死寂。他盯着艾略特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最终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这次没再停，上了楼，把房门关得极响。
　　艾略特重新坐回沙发上，把书捡起来摊在膝盖上。可那些字像活了一样，怎么也进不了眼睛。他盯着书页看了很久，直到听见窗外起风了，才起身把窗户关好。
　　他确实习惯了。莱恩这个人，高兴了就把人捧在手心，不高兴了就像全天下都欠他。他早就适应了这种忽冷忽热的节奏。只是这一次，那股冷意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细小的冰碴，落在他措手不及的地方。
　　艾略特回到房间后，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笔尖在纸页上留下几道凌乱的线条，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莱恩刚才质问他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要结婚了”时眼里那团快要把自己也烧光的火。艾略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闷闷的，像被一整床湿被褥盖住了，透不过气。可他不能承认，连对自己都不能。
　　承认了，就太可怜了。
　　订婚宴的日子定在六月中旬。
　　消息传遍了整个学院，莱恩走到哪里都有人道喜，他也笑着应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有艾略特知道，他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混着酒气和夜风的味道。
　　某天晚上，莱恩又喝了不少。他回来时，艾略特正在楼梯口站着，像是专程等他。这是艾略特第一次在深夜等他。
　　“你又喝酒了。”艾略特说。
　　“关你什么事。”莱恩道，没看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也不管我。”莱恩回头扫了他一眼，眼尾红红的，不知是酒还是别的。
　　艾略特没有让开。他伸手抓住了莱恩的小臂，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莱恩被这个动作弄得僵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目光摇晃。
　　“莱恩，如果你不想娶她……”艾略特轻声说。
　　“谁说我——”莱恩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自己掐断了。他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低、极疲惫的声音说，“我不能不娶。瓦尔登家的支持，关系到我父亲在元老院的布局。我不娶，整个亚尔弗列德家都会受影响。”
　　艾略特松了手，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莱恩苦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明白。”艾略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而稳，“所以我才说，恭喜你。”
　　莱恩像被刺了一下，整个人都抖了抖。他转过身来，眼中怒意和痛意绞在一起，像某种正在扭曲燃烧的暗火。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走了。
　　艾略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把手握成拳，指甲抵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想，这样也好。
　　至少他从未开口。至少他守住了最后那点可怜的、不值钱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