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9、异国来客 一周的

　　一周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苹果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果皮上泛出淡淡的白霜。比如天气又热了几分，空气中开始带着一种属于初夏的、潮湿而稠厚的暖意。又比如，艾略特发现自己穿旧衣服时，腰腹那里紧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荡荡的。
　　他站在镜子前，有些不确定地捏了捏自己的腰。确实有肉了，虽然还是很薄的一层，但不再是一摸就触到骨头的嶙峋感。他的脸颊也饱满了些，下巴不再尖得吓人，气色好了许多。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琥珀色的眼瞳，浅茶色的软发，只是整个人像被春雨滋润过的枝条，舒展了，也明亮了。
　　他把这些天莱恩让人准备的衣服穿在身上，发现每一件都恰到好处。那些素净的灰白色调衬得他肤色更白，却不再显得病态。他不再是那个缩在食堂角落里瘦小干枯的影子了。
　　变化是缓慢的，却又是显而易见的。走在学院的长廊上，开始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那个叫米洛的同桌甚至在某天下课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最近状态不错。”虽然说完就匆匆走了，但艾略特还是愣了一下。
　　更明显的，是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他的人。他们的目光还在，只是里面的内容变了。从鄙夷到好奇，从好奇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有个低年级的女生在图书馆门口和他擦肩而过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脸就红了。艾略特没想太多，只当是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直到那天下午。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得早，艾略特收拾好书袋，准备从学院正门出去。莱恩今天被沃尔顿教官留下单独训练了，说是不用等他。艾略特也不太在意，一个人背着书袋，沿着那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慢慢走。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风一吹，光斑就碎成一片。
　　正门外的台阶上聚着一小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艾略特本来不想凑热闹，但经过的时候，听见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那个北边的王子又来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从对面的马车上下来。那马车通体暗红，镶着金边，连拉车的两匹黑马都披着织了银线的马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个子很高，深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轮廓深邃，带着一种和本地贵族完全不同的异域气质。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在夕阳下亮得有些异常。
　　他显然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台阶上下的人都在看他，他却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目光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一个方向。
　　艾略特发现他正朝自己走来。
　　他想移开视线，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年轻人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停在一臂半的距离上。周围的人声像被什么压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海因里希。”那人开口了，声音低而温润，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你下课了。”
　　艾略特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这个人最近好像确实总在学院附近出现。他听说有个来自北方王国的王子来旁听，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可他不记得自己和对方有过什么交集。
　　“殿下。”他微微欠身，礼貌地应了一声。
　　“不用叫殿下。”年轻人笑了笑，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像两枚被点亮的琥珀，“叫我伊莱。我是来听帝国法规课的，坐在后排，可能你没注意到我。”
　　艾略特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来意不只是寒暄。
　　果然，伊莱上前了小半步，压低声音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每天坐最后一排靠窗，笔记做得很认真。我本来只是旁听，后来倒是因为你，每次都准时来了。”
　　他说得坦然而直白，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艾略特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台阶边缘。
　　“殿下说笑了。”他说。
　　“我没说笑。”伊莱又靠近了一步，这次比之前更近。他的目光在艾略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眉眼到嘴唇，像在欣赏一件藏在旧匣子里的珍品。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来这边，本来只是应付家里人的安排。但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这趟来得很值。”
　　艾略特的心跳有些快了。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更不习惯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对他说这些话。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殿下太客气了。我还有事，先告退了。”他朝旁边让了让，想从台阶的另一侧走下去。
　　伊莱却没有让开。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邀请，试图握住艾略特的手腕。
　　“等一下，我还有话……”
　　那只手在触到艾略特腕骨的前一瞬，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
　　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台阶下方。他应该是从训练场直接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剑术护甲，右手的训练手套都没摘。他站在艾略特斜前方，一只手扣着伊莱的手腕，整个人的气势像一面突然竖起的铁壁。
　　“别碰他。”莱恩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被压得很实。脸上没有笑，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冷得慑人，像两把被霜裹住的刀。
　　空气骤然凝滞了。
　　伊莱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打量莱恩。他并没有急着抽回手，只是偏了偏头，用一种兴味盎然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台阶上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
　　“亚尔弗列德家的公子。”伊莱笑了笑，语气里不见半点慌张，“久仰。怎么，你也有话要对我说？”
　　“我让你别碰他。”莱恩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咬着冰碴，“听清楚了吗。”
　　两人站在台阶上下，间隔不过一尺，一个银发灰衣，一个褐发华服，像是两把剑在出鞘的瞬间交错。莱恩比伊莱略高一点，加上他还穿着护甲，肩背显得格外宽厚，压迫感极强。伊莱的笑容微敛，眼神里的温度也退了几分。
　　“海因里希，这是你的什么人吗？”伊莱没有看莱恩，反而偏过头来，把问题抛给了艾略特。
　　艾略特站在莱恩身后半步，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他本能地伸出手，拽了拽莱恩护甲后腰处的带子，小声说：“莱恩，你先松手。”
　　莱恩没松。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吧？”伊莱又笑了一下，笑得斯斯文文，但话锋却锋利得厉害，“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不至于让亚尔弗列德少爷这么紧张。还是说，你看上的人，别人连靠近都不行？”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伊莱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让空气中都带上了一丝刺鼻的意味。莱恩的牙关咬紧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下。他抓着伊莱手腕的力道明显又重了几分，伊莱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笑着。
　　“我们走。”莱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另一只手反手抓住了艾略特的手腕，转身就朝台阶下走。
　　伊莱没有再追，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浅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中慢慢冷却，像一杯被放置太久的茶，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霜。
　　莱恩走得飞快。艾略特被他拽着，小跑了好几步才勉强跟上。他们绕过学院东面那排橡树，拐进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路边的月桂树长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天光。莱恩的步子在这里才慢了下来，然后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有地方漏出来。
　　“这种人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他劈头就是一句，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像在教训什么不懂事的孩子。
　　艾略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有些懵，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小声说：“我也没做什么。”
　　“你还要做什么？”莱恩瞪着他，眼里的火还没退，“他那双眼睛，从下车开始就一直在你身上。你还跟他站在台阶上聊天？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北边来的，王族，出了名的玩完就丢。你知不知道这种人在自己国家有多少情人？”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不受控制地高了起来，在窄小的路上像碎石一样到处乱迸。艾略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的、拿腔拿调的欺负，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焦躁。
　　“我在拒绝他。”艾略特说，声音还是很轻。
　　“拒绝？”莱恩冷笑了一声，“你拒绝他，他就伸手来拉你？我要是不在，你是不是就让他把你拉走了？”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我还没答应，你生什么气。”
　　莱恩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别过头去，盯着路边一棵月桂树的叶子，那眼神又凶又乱，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此刻的情绪。
　　艾略特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刚才那个和异国皇子对峙时像要杀人的莱恩，此刻竟像一只炸了毛又不知道往哪儿发火的大猫，浑身上下都是“我很生气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别扭气息。
　　他忽然想逗一逗他。
　　“你直接和他说，我有你了不就好了吗。”艾略特说。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平淡而认真，像在提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亮，像被云层遮住的星星。
　　莱恩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艾略特，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树荫的暗光里微微放大。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像被什么卡住了。半明半暗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那层淡淡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谁、谁说我喜欢你了！”莱恩的嗓音猛地拔高，因为太急，尾音甚至有些破。他说完就后悔了，偏过脸去，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像是咳嗽又像是咒骂的声音。
　　艾略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像被风吹开的花瓣，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尾，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笑得眉眼弯弯，连肩头都在轻轻抖动。莱恩用余光看见了这个笑，脸上的红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连脖颈都烧成了一片。
　　“逗逗你。”艾略特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软软的，像一根羽毛从莱恩心尖上扫过去。
　　莱恩像被抽了一鞭子，又像被人从火堆旁猛地拉开。他整个人站得僵直，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半天，他才用那种努力维持傲慢的语调说了句：“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可能是因为住得好，吃得好。”艾略特说，眼睛还是弯的，“被某个人养得不错。”
　　莱恩猛地转过来瞪他，张嘴就要说什么，可当他对上艾略特的眼睛时，满肚子的狠话就像冰雪遇了火，一瞬之间全都化了。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白养了。”莱恩说。
　　“那下次不逗你了。”艾略特说。
　　“你敢。”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难伺候？”莱恩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每天早晨吃我家的面包抹我家的蜂蜜，现在说我难伺候？”
　　“蜂蜜是你抹的。”
　　莱恩被这句话堵住了，嘴巴张了又张，最终闭上，偏过头去。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和身后那排月桂树的深绿色叶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艾略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像有温水流过胸口那些以前总是发冷的地方。他没有再逗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刚才谢谢你。”
　　莱恩没吭声，过了几秒才含混地“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回走。天色暗下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月亮已经出现在东边的树梢上方，淡淡的，像一块刚被磨亮的银片。风吹过月桂树，带下来几片细长的叶子，落在他们肩头。莱恩抬手把艾略特肩上的叶子拈掉，动作很轻，像根本没过脑子，又像练习了无数遍。
　　“以后他再靠近你，直接告诉我。”莱恩说。
　　“然后呢？”艾略特侧过头看他。
　　“没有然后。”莱恩说，眼睛看着前方，唇角却慢慢勾了一下，带着一点熟悉的、危险的傲慢，“他最好别试。”
　　艾略特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面上有月光透过树影碎成的无数银色小片，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从学院到宅邸的这条路，似乎比从前短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