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有刺客》》梦鹿昭华

2、初遇 那双眼睛，

　　东观藏书阁，皇家典藏之所，两朝经史简牍尽汇于此。

　　赵玥身着宫中统一的青绢襦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此时正踩着矮凳，伸手去够最顶层堆叠的竹简。

　　够到了。

　　她将竹简揽入怀中，从矮凳上下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窗外断断续续飘来宫女的说笑声，话语隐约落在耳中，谈论的正是新册立的太子殿下。

　　“……听闻前日朝会，太子殿下又驳了郭国丈的折子，当着百官的面，说那折子‘狗屁不通’。”

　　“嗐，这算什么。上个月有侍郎进献祥瑞，说什么白鹿现世、天下归心，殿下当场命人将那白鹿宰了，说‘既是祥瑞，正好分食，沾沾福气’，吓得那侍郎脸都白了。”

　　二人压着嗓音说笑。

　　赵玥垂眸拭着竹简，一字不落听入耳中。

　　杀伐果断，不假辞色。果然与传闻中一样。

　　“还有桩事，”另一人压低声音，“阴皇后近日钦点马家娘子入中宫为女官。那位马娘子生得好看，性子又温和，宫里都在议论……”

　　兄长的话犹在耳畔：“刘阳是他最属意的储君，也是我们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

　　可兄长不知道，她踏入宫门已有半月，连太子的面都未曾见过。

　　在这里，她只是一介卑微的“良家子”。河内郡赵氏旁支孤女，父母双亡，依托舅父度日，经郡县举荐入宫的东观女史，是日与竹简缣帛为伍。

　　她妥善归置好竹简，在矮几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抄录。笔锋落下的瞬间，气质悄然转变。

　　方才还是个谨小慎微的宫婢，如今却像一个坐在自家书房里的大小姐，脊背挺直，手腕悬空，每一笔都透着经年累月的教养。

　　窗外传来清晰的步履人声。赵玥笔尖一顿，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警觉的鹿。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进了藏书楼。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颀长，风神俊朗，头戴远游冠，玄衣纁裳，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中衣，腰系玉带，步履沉稳，通身上下透着疏离与威压。

　　赵玥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低声禀道：“殿下要找什么？交由属下来取便是。”

　　开口的人是个青年将领，甲胄在身，左眉尾一道浅疤，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那是刘阳最信任的心腹，羽林左监——马骁。

　　赵玥赶紧放下笔，起身侍立一旁，快速垂下眼帘，敛去所有锋芒，再抬头与一个普通宫女无异。

　　刘阳声线清朗，听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尚书·周书》的残卷。父皇前日考校，说我对‘分器’一篇理解有误。孤倒要看看，是哪个版本出了岔子。”

　　赵玥心头微动。

　　《尚书》流传至今，版本芜杂，“分器”一篇更是众说纷纭。她自幼研读，家中收藏的那卷残篇，恰好与通行本不同……

　　心底辨析的念头翻涌，脚步几欲前移，又被她硬生生按住。

　　掌事徐姑姑早有训诫：太子喜静，御下极严，不喜人聒噪。

　　简牍库区，刘阳已经寻到那卷竹简，展阅片刻，眉头微皱：“又是这个版本。与孔宅壁藏的抄本对不上……”

　　刘阳摇摇头，将竹简放下，正要离开，目光忽然扫过书架旁的一张矮几。

　　那是赵玥平日里抄录书目所用。案上躺着一卷墨迹未干的缣帛，是她方才闲暇时默写的《尚书》片段，正是母亲教她时用的那个版本。

　　刘阳的脚步顿住。

　　上前拿起缣帛，低头细读片刻，忽然发问：“此卷何人所书？”

　　赵玥心口猛地一缩。只能上前行礼：“回殿下，是奴婢。”

　　“起身答谢。”刘阳语调听不出喜怒，“这上面的字，是你亲笔？”

　　赵玥见他手中正拿着自己的缣帛，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

　　一抬眼，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赵玥捕捉到刘阳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母亲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她继承了母亲七分容貌，又带着父亲三分英气。虽非倾国倾城，但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她的眼睛最特别，明明是极黑的瞳仁，却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看不分明。更像一卷被细心收藏的古籍，封面素朴，内里却藏着锦绣文章，看一眼就忘不掉。

　　刘阳微顿，随即垂眸看着缣帛上的字。

　　“这一句‘分器以定其分，分定而后礼行’。与通行本不同。你从何处学来？”

　　赵玥沉默一瞬。

　　不能说家传。不能说是母亲教导。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让她暴露。可她更不愿歪曲自己信奉的学问。

　　“回殿下，”她抬起头，语气恭谨有度，“奴婢幼时曾偶遇一隐世老儒，承他教诲，习得此版。据老儒所言，此乃孔宅壁藏原本，后世传抄多有讹误。”

　　刘阳目光沉沉，锐利如刀。

　　“区区东观女史，也敢质疑通行本有误？”

　　赵玥垂下眼帘：“奴婢不敢断言。只是……昔日老儒说过一句话，奴婢一直铭记在心。”

　　“什么话？”

　　“‘治学如治政，不可人云亦云，不可盲从权威。当以理断之，以实考之，方得真义。’”

　　藏书阁里静了一瞬。

　　太子身后的马骁眉头微皱，手悄然按上刀柄。这个宫女谈吐气度太过不凡，也太过大胆，不似寻常宫人，处处透着蹊跷。

　　刘阳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却让赵玥心头莫名一颤。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玥。”

　　“赵玥。”刘阳将缣帛放回矮几，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往后这藏书阁的典籍，你替本宫整理一份书目简录。有疑难处，随时来问。”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你方才那句——‘以理断之，以实考之’，本宫记住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低头望向案上墨迹，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道身影自立柱后转出，药松双手端着两碗清茶，快步走到她身侧，递来一碗。

　　“新来的，喝口茶。”

　　药松压低嗓音道：“方才太过冒险！”

　　赵玥接过，没喝，看了他一眼。

　　东观杂役、往来吏员往来不绝，药松出入此处，倒也不算惹眼。

　　“你怎么来了。”她低声回。

　　药松微微颌首，伸了个懒腰，忽然提高声调：“阿玥姑娘，这茶可是我从太学顺来的好茶，你尝尝！”

　　赵玥配合地浅啜一口：“多谢药松先生。”

　　“说了别叫先生！”药松夸张地叹了口气。

　　赵玥看着他吊儿郎当却又天生一副讨喜的模样，一时无语。

　　这个人，到哪儿都改不了“嘴贫”随性的毛病！

　　趁四下无人，赵玥将袖中的铜管递过去。

　　“交于兄长！”

　　管内里面记录着宫墙高度，守卫换岗时辰，值守方位，宫中小径与各门开合方向。

　　药松赶忙将东西揣进怀里，脸色顿时严肃不少。

　　赵玥望着眼前这个书卷气和痞气并存的男子，蓦然想起数年前冬日，她在外执行任务寻到他时，他冻僵在雪地之中的样子。

　　药松原本是个读书人，有志入太学，却因出身寒门、无人举荐，四处碰壁。落魄到连买书的钱都没有，只能在书肆里站着抄书度日。

　　彼时赵玥见他谈吐不俗，酷爱典籍，便做主将家中藏书抄录相赠。药松如获至宝，日夜苦读，学识大涨，连赵禹都对他刮目相看。而后布局助他考入太学。

　　相交日久，赵玥发现他这个人看似嘴贫懒散，实则聪慧通透，分寸拿捏得当。

　　“太学如何？”赵玥压低声线询问。

　　“书多，宿儒云集，不过我已经摸清了路数。公子那边也安排妥当，不久便可获举荐，入东宫任职了。”

　　他将一封密信塞入赵玥手中，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嘻嘻道：我在太学过得不错，吃得好睡得好。”

　　赵玥无奈：“你能不能正经些？”

　　“正经？我若事事正经，他们就该怀疑我了。走了，保重。”药松挥挥手，从容离去。

　　赵玥后才知晓，药松在太学过得并不好。他没有门第，没有靠山，连进太学旁听的资格都是求了无数次才得来的。博士们嫌他出身低微，同窗们笑他痴心妄想。他在这座偌大的洛阳城里举目无亲，只有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才学和不肯折腰的心气。

　　便是这东观藏书，亦不是人人都能借阅的。

　　赵玥利用职务之便，开始每隔几日就给他带一些书。有的是她从藏书阁中抄录的，有的是赵家旧藏的抄本。他只是默默地读，读完之后认认真真地写一篇读书笔记还给她。

　　他的读书笔记写得极好。见解独到，文笔犀利，有时还会在末尾附上一首打油诗，自嘲一番。

　　“今日读《史记·刺客列传》，感慨良多。想我药松，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心慕古人行侠仗义。却连尚且不能饱腹。想来余生，只能做纸上刺客了。

　　赵玥望见这句时，唇边漾开浅淡笑意。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过一瞬立刻就收敛了。

　　她方才行事，终究是冒了风险。

　　太子刘阳，天资卓绝，杀伐果断，心思深沉。要取得他的信任，不能刻意讨好，不能故作姿态。

　　他太聪明了，任何伪装在他眼里都是笑话。

　　所以赵玥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做自己。

　　一个真正有才学、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女子。

　　这不是伪装，这就是她。

　　父亲在世时，曾亲自教她读书，说：“玥儿，你是赵家的女儿，就算将来嫁了人，也不能丢了赵家的风骨。”

　　那些赵家死士用命护下的典籍，她一本本读过，背过，烂熟于心。她的才学是真的，她的见识是真的，她的骄傲也是真的。

　　唯一不是真的，是她的身份。

　　和她的目的。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可赵玥心中毫无半分欣喜。

　　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恨意，不是筹谋算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双眼睛，很好看。

　　她不该觉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