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有刺客》》梦鹿昭华

3、起居注 百姓买不起

　　药松离去，东观重归寂静。

　　赵玥在矮几前静坐良久，直至暮色渐暗才起身点燃灯烛。烛火摇曳，光影交错，像极了她那翻覆不定、无从安稳的心。

　　赵玥看着明灭的烛火，眼底冷淬如霜，入宫之前，兄长的叮嘱犹在耳畔回响：

　　“一年为期。秋猎动手。”

　　一年。

　　她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去接近他、了解他、等待那个时刻。

　　但她不知道，这一年里，自己会失去什么。

　　她微微垂道，指尖收紧，将纷乱的杂念强行压下。

　　第二日清晨，赵玥正俯身整理堆叠的竹简，昨日那位管事內侍再度登门。这回，他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讨好：“阿玥姑娘，殿下有令，往后你每日巳时至宣明殿，协助整理典籍。”

　　赵玥心头一凛，这么快！

　　宣明殿。太子日常治学的书房。太傅、少傅轮值，为太子讲授经典。太子师从桓荣，常在此殿讲经至深夜。

　　待到巳时，赵玥在殿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刘阳正伏案批阅奏疏，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书架第三格，摘出《汉书》中关于郡国建制相关篇目。要快，午时前呈来。”

　　赵玥怔了怔，旋即躬声应诺，走向书架。

　　殿中典藏远比东观藏书阁更加庞杂。除经史子集，还有不少来自西域的胡文卷册、边郡呈上的风物志，甚至数卷用梵文抄写的经文。刘阳涉猎之广，远超她预期。

　　目光掠过满架简牍，她不由想起赵家那座被付之一炬的藏书楼。父亲生前酷爱藏书，家中典籍数以万计，其中不乏海内孤本。赵家败落之际，哥哥命人拼死护住一批珍藏典藉，不惜死伤了十七名赵家死士。

　　那些劫后留存的简册，如今藏在一处唯有他们兄妹知晓的隐秘之地。赵玥自幼便在书堆里长大，七岁所读典籍，已是许多士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

　　赵玥收敛心神，低头摘录，笔尖在缣帛上沙沙轻响。书房里很静，唯有偶尔翻动竹简的动静。

　　“你握笔的姿势……”

　　刘阳的声音陡然响起。赵玥手一抖，笔尖在缣帛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自己身后，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

　　他语气平静，却让赵玥后背发凉：“宫人习字，手腕压得低，求的是工整。你的手腕悬得高，笔锋有力。这是有人专授过笔法。”

　　赵玥垂下眼睫，心如擂鼓。

　　“是……昔日那位老儒所教。”

　　她稳住声音：“他说，执笔如做人，脊梁要直，手腕要活。”

　　刘阳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自她手中接过笔。

　　赵玥浑身一僵。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点龙涎香的气息。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执笔在旁边的缣帛上落下一字——玥。

　　“可是这个玥？”他偏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他的脸。额头宽阔略尖，下颌方正，鼻梁高挺。清隽秀气与英挺大气相融，浑然天成。

　　赵玥慌忙垂眸，低声应答：“是。珠玉之光，是为玥。”

　　刘阳颌首，将笔交还于她，转身回到案前。

　　赵玥攥紧了笔杆。不知道他是随意一问，还是……

　　“继续摘录。”刘阳语声淡淡，“午时前要用。”

　　午时，赵玥将摘好的缣帛双手呈上。

　　刘阳接过，一目十行地阅过，忽然道：“坐。”

　　赵玥一怔，面露迟疑。

　　“坐下。”刘阳指了指案侧空席，“陪本宫用膳。”

　　“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刘阳嘴角微微勾起：“昨日是谁说，治学不可盲从权威？怎么今日便拘泥旧规？”

　　赵玥无言以对，只能依言屈膝坐下。

　　殿内分设食案，并无同席而坐。宫人陆续呈上膳食，皆是寻常菜蔬，搭配一碗粟米饭。刘阳进食从容，动作利落不失端庄，席间偶尔抬首，抛出典籍相关的问题。

　　赵玥小心应对，不敢再露锋芒。

　　食毕，刘阳放下箸，忽然问道：“你读过《盐铁论》？”

　　心弦瞬间绷紧。

　　那是她昨日在藏书楼翻阅过的书，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奴婢……略翻过几页。”

　　“觉得如何？”

　　赵玥斟酌着道：“桑弘羊力主充实国库，贤良文学心系民生疾苦，双方所言各有取舍。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她咬了咬唇，再三权衡之后才继续道：“只是奴婢觉得，为政权衡，不能只算账，还要算人心。官营盐铁虽充盈府库，可若百姓买不起盐、买不起铁器，这钱赚得烫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国策评议，本不是一介宫婢该置喙之事。

　　她今日怎么又说了这么多？

　　刘阳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令人无处遁形。

　　良久，他起身行至书架，取下一卷竹简，轻轻递到她手中。

　　赵玥接过，低头一看，竟是一卷空白的起居注。

　　“往后本宫与你论学之言，一一记录在册。”刘阳语声沉静。

　　“记清楚，记详细。”

　　“殿下？”

　　“你既喜读书论道，本宫给你这个机会。”他背对她而立，“记下的文稿，本宫会亲自阅览。”

　　赵玥捧着那卷空白的简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刘阳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玥，”他说，“本宫想知道，你还有多少未曾宣之于口的见解”

　　马骁随在刘阳在身后，出门时又回头看了赵玥一眼。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更重，疑虑更深。

　　午后，赵玥重回东观。

　　她将那卷起居注放在矮几上，盯着看了许久。

　　回廊传来平缓脚步声，有人进入阁中。赵玥抬首，见是一名身着锦衣的年轻女子，眉眼温柔，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敢问，此处可是东观藏书阁？”那女子问，声音如春风拂面。

　　赵玥起身行礼：“是。姑娘是……”

　　“我叫马若昭。”女子微微一笑，“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为殿下挑选几卷书。”

　　马若昭。与她同一日进宫的良家子，马骁的妹妹。

　　如今已是皇后娘娘宫中女史。

　　赵玥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引着她往书架走去。

　　马若昭边走边看，偶尔问几句典籍的事，态度温和有礼。行到《诗经》那一架前，驻足取下一卷简册翻看。

　　赵玥静立一侧，默然注视。

　　“姑娘可读过《关雎》？”马若昭忽然转头问她。

　　赵玥敛下眼帘，淡淡道：“读过。”

　　“不知姑娘如何解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是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罢了。”赵玥语气平静如水。

　　马若昭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动。

　　片刻后，她将那卷《诗经》放回书架，轻声道：“姑娘说得是。求而不得，才是常态。”

　　她带着侍女离去，留赵玥独自站在书架前。

　　赵玥将起居注收好，拢了拢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