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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与书 下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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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十七年,秋,十月。
一道废后诏书从中宫传出,如惊雷炸响,震动天下。
“皇后郭氏,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他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今遣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迁于北宫。”
废后郭氏,河北真定郭氏之女,从皇帝起兵河北便相伴左右,为帝诞育五子一女。如今诏书字字如刀,便将她十六年的恩宠与尊荣尽数割去。
废后消息传遍天下,亦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逐风楼。
逐风楼,崛起于三年前。无人知道它的楼主是谁,只知道其势力行事隐秘,耳目遍布天下,无论是朝堂秘闻还是江湖恩怨,只要出得起价,便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事。
更让人忌惮的是,逐风楼的暗杀手段。数年来,死在逐风楼刺客手中的权贵,不下双手之数。每一桩案子都干净利落,连廷慰府亦查不出任何线索。
而它的楼主赵禹,年仅二十四岁。
此时案上摊开一封刚传回的密报,墨迹微凉,眸底沉凝,眉心微蹙,周身寒气沉沉。
门外传来心腹低稳的声息,“楼主,药松已顺利考入太学。另外,小姐也已动身。算时辰,此刻应该已经至宫城核验之处。”
赵禹身形未变,只微微颔首,声线冷淡:“让药松盯紧东宫动向。刘阳此人,智计深沉、心性隐忍,不好对付。”
“楼主放心。药松素来机敏通透,看似散漫滑头,但办起事来,从不含糊。”
一旁黑衣斥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公子,郭氏被废,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禹缓缓抬眸,起身负手立在窗前,语气带着几分冷嗤:“郭氏盘踞中宫多年,河北旧部根深蒂固,看似一朝倾覆,实则余势未消。这群人骤然失势、惶惶自危,必会寻求外援。”
他稍顿,眼底寒意更深:“阴氏新贵入主中宫,风头正盛,绝不会将我们这些‘江湖宵小’放在眼里。”
“所以?”
“所以,我们正好可以趁这趟浑水,摸到我们想摸的鱼。赵禹轻声道,“郭氏需我们的人手财力反扑固势,我们需借郭氏残余势力,搅动朝堂格局,摸到我们蛰伏十二年,想要的那盘棋。”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父亲兵败摩天岭,身陷重围,向驻军不远的盟弟刘兴求援。刘兴按兵不动,坐视赵恒兵败身死。
史书上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赵恒战殁”,身后却是母亲殉情。赫赫将门,书香世家,赵家一夜土崩瓦解。十二岁的他和六岁的妹妹,在死士拼死护卫下,从尸山血海中爬出,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赵禹。他是逐风楼的楼主,是暗夜中的复仇者,是蛰伏在阴影里的刀。
而他的妹妹赵玥,是他打磨了十年的另一把刀。
一把最不像刀的刀。
“玥儿……别怪阿兄狠心。”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赵家的仇,总要有人去报。”
……
天色微明,宫城门外就已排起了长队。
汉朝遴选制度严明,入宫良家子多选自家世清白、非医巫商贾百工的士族平民之家,以备后宫差使、公主伴读。
赵玥低眉敛目,随队列向前挪动。前后都是与她一般年纪的女子,她们穿着相似的素缣深衣,鬓边素雅银簪,像一茬刚移栽入宫的草木,眼中却是藏不住对新环境的好奇与忐忑。
掌事宦官逐一核验文书:“河内赵氏?年少通经、擅校典籍?”
“回令官,民女略通经史义理,习典籍校雠之术,可勘书订误。”赵玥语声轻柔稳静,不卑不亢。
掌事宦官颔首:“东观近日典籍浩繁,正缺精于校书之人,你随我入阁待命即可。”
“诺。”
赵玥低头行礼,余光扫过队列前方。队前立着一名女子,步态端方,气质娴雅,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世家贵女。
周围几个良家子都在悄悄看她,窃窃私语,多有轻薄窥探之意。
正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女,马若昭。
朝野皆知,其父马援战功赫赫,晚年却在交趾私运明珠被中郎将梁松弹劾,皇帝震怒之下收回马援新息侯印授,家族就此没落。
马家要翻身,马若昭入宫就是第一步棋。
赵玥倒是有些好奇,父亲污名在身,这个女子竟还能这样举止端方,丝毫不见局促自卑,绝非寻常半道女子,不容小觑。
就在赵玥心念微动之时,马若昭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二人对视不过一瞬,无声无息。
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极淡的戒备与审慎。
那是某种同类之间相嗅的警觉,不动声色地记住了对方。
二人转瞬各自移开目光,沉静如初。
宦官继续点验名册,看向队列中一脸稚气的少女:“程无双,识字几何?”
那女子掰着手指算:“《千字文》《孝经》《论语》皆有读过,只是不算精通。”
宦官的眉头皱了皱。
“程家武将出身,女儿不习武,反倒读书?倒是稀奇。”中年宦官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程无双挠了挠头,一脸认真:“我爹说了,武将家的女儿要是不读书,就只能嫁给武将,再生一堆小武将,子子孙孙都是武将,那多无趣啊。”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静了一瞬。
赵玥清晰地看见,见惯各色入宫女子的掌事宦官都微微一怔,神色凝滞片刻。周围几个良家子忍不住掩唇忍笑,肩膀微微抖动。
赵玥垂下眼,嘴角极谈地弯一下。
这个程无双,真是个妙人!
“舞阳公主到——”
赵玥心中一凛。
良家子遴选、宫女核验,素来轮不到帝姬亲临。舞阳公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赵玥随众人跪伏在地。
舞阳公主刘绶,太子刘阳同母妹,阴皇后所出,自幼娇宠,性情骄矜乖张。这些讯息,兄长早在入宫前便已查得一清二楚。
公主的锦缎步履停在众人向前。
赵玥感觉到那道目光倨傲慵懒地从头顶扫过,像猫在打量一群闯进领地的老鼠。
“都抬起头来。”
众女依言缓缓抬头。
只见刘绶身着绛紫色织锦曲裾,金步摇流光摇曳,面容姣好,眉眼间却盛满天之骄女的漠然与盛气。身后侍从宫人林立,排场煊赫,司礼宦官侧身恭立让道。
她的目光随意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少女身上,嘴角一挑,抬手随意地往人群中一指。
“你,出来!”
显然没料到会被点中,此刻程无双已是满面惊惶,身子微微发抖。
公主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宫正好缺个伴读,今日瞧你顺眼,就你了。”
刘绶嗤笑一声,转身离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还未等程无双反应过来,公主随侍的两个宫人已经一左一右将人“请”走了。
赵玥心中暗自思忖:公主选伴读,本不必亲自来。刘绶今日亲自来这一趟,要么是有受人暗中提点,刻意安插新人制衡旧部;或是新废中宫,彰显嫡公主威仪。
无论哪种,程无双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众女起身,各自散去。程无双肩膀微微颤抖,眼眶已经红了。其他良家子经过她身边时投去同情的一瞥,却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也是,公主选中的人,谁敢沾边?
赵玥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不该管的。入宫前兄长再三叮嘱:不要引人注目,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节外生枝。她的任务是潜伏,是等待,是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可行至宫廊转角,她终究还是微微顿步,悄然回望了一眼那道单薄忐忑的背影。
一瞬心软,转瞬克制,眸底重归沉静。
人生浮沉,皆是棋局棋子。
她亦如是。
……
东观,皇家藏书重地。
主殿罗列当世通识典籍,供东宫官属查阅研习;东西两偏阁珍藏孤本珍籍,借阅必登记在册,规制森严。最内侧一间独立静室,门户常年落锁,乃是太子刘阳专属阅书房,除太子与掌事女官,无人可擅入。
阁内书架林立,墨香浓郁,竹木清冽,沉静安然,是喧嚣深宫之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掌事徐姑姑引着赵玥熟悉各处规制、书库排布、校书差事。
赵玥安静听教,默记于心,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典籍,心头悄然泛起一丝酸涩。
这些被皇家收藏的典籍,很多,她家中曾经也有过。
赵家世代将门,却鲜少有人记得,赵家亦是百年书香门第。祖父赵谦,前朝大儒,一生藏书万卷,卷卷皆有亲笔批注;父亲赵恒,虽以武功闻名,却笔墨清雅,曾在军帐中手抄兵书、经文赠予部下。
赵家败落那一日,死士冒死从火海中抢出的不是金银财帛,珍宝玉器,而是一箱箱代代相传的典籍。
那些典籍是赵家数代人的心血,也是她童年唯一的慰藉。在流亡的岁月里,她借着月光在破庙里读《春秋》,在山野间背《诗经》,在逃亡的路上默写兵法经义。
暮色沉沉,夜色覆落宫城,赵玥回到自己的住处。
东观后侧偏舍,一间不足两丈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案一灯一镜,墙角放着她的漆奁和衣箱。
她静坐灯前,闭目复盘今日所有布局:第一步,通过甄选,入东观藏书阁,已经完成。
下一步,潜心蛰伏,在东观站稳脚跟,静待与太子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