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拐了个死对头成亲》晴照野

6、曲水雅集 上午茶坊听

　　梦梨正准备点燃第六支澄怀香时，亓官清宴动了。

　　而亓官清宴缓慢撑着桌面起身，头痛欲裂的他，下意识抬手轻揉着自己额间。再让他缓缓。

　　“妖怪渡走了，放心了吧。”他并未转身，说着陈述句。

　　梦梨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听他的语气，可能他也没想着找自己算帐？

　　“咳……”梦梨清清嗓子，“国师，要不我们先用膳？”迷魂香之事，终究是她理亏。既理亏，她便要想办法去解决与补偿。

　　亓官清宴停下了抚额的手，眼神渐冷。好得很，现在连名字都不喊了。

　　“饭我就不吃了。这几日无事，你便自由行动吧。”国师并未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离开前，梦梨听到他开口：“那妖渡便渡了，只是闻人姑娘日后不要后悔才好。”

　　门口早已没了国师的身影，但他的话犹在耳边，梦梨一时分不清是他这是恐吓还是别的什么。

　　有了几天清闲日子，梦梨也落得自在，不再去想该如何去道歉或和解，顺其自然罢！

　　这些天，她玩得不亦乐乎，上午在街头看杂耍，下午在大相国寺逛庙会，但她最爱的还是在茶坊里点上一壶好茶，吃着果子，听老先生绘声绘色地说书。今天她又来茶坊了。

　　茶坊之内人声嗡嗡，说书老者端坐案后，灰须垂于胸前。“啪！”一声，醒木重重拍在桌上，瞬间压下了茶坊的嘈杂。

　　“诸位看官！国子监的一桩命案，诸位应当都有所闻！坊间传得神神叨叨，说是妖怪作祟害人！哼！谁曾想，这作乱的根本就不是妖怪！”老者仿佛说着秘闻，声音压得低低的。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老者身子微微前倾，抬手虚压，示意喧闹的茶客安静下来，且听他细说。

　　“老朽今日便要把这案件的内情，说与各位听！真凶不是旁人，正是那德高望重，人人敬重的国子监祭酒！各位定会疑惑，祭酒大人乃是士林表率，为何会对礼部侍郎家的周公子，痛下杀手？这里头，其实藏着两代人，纠缠数年的家族仇恨！”

　　说到这里，老者顿住，环顾满堂听得入神的茶客，折扇“刷”地一下展开，轻轻扇了两下。

　　“早年周家先辈搬弄是非，伪造证据，害得祭酒父辈蒙冤罢官，家族自此一蹶不振。反观周家，竟是凭借此事扶摇直上，官至三品。祭酒忍辱苦读，耗尽半生心血，才重新挣回名望，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这份仇，在他心底埋了数十载。”

　　老者折扇收拢，将其轻轻叩击掌心。

　　“好巧不巧，周公子无意中得知了当年的秘密，便动了心思。他手握这桩能够毁掉祭酒声明的把柄，并以此要挟，逼迫祭酒在国子监秋闱荐举时，把自己保举为榜首。自诩清流的祭酒哪肯徇私枉法，他更不愿将仇人之后推上首选，于是只好屡次婉言回绝。”

　　老者将折扇搁于案头。

　　“可那周公子见要挟不成，心中恼恨，竟警告祭酒若是不肯遂他的愿，便要将数十年前的旧案公之于众，叫天下读书人都知晓祭酒家族的旧日屈辱，让他在士林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一边是一旦泄漏就万劫不复的危机，另一边是仇人之后的步步紧逼。新仇加旧恨，让素来温文持重的大儒决定铤而走险，以绝后患。这祭酒假意答应周公子，邀他于卯时在国子监后院密谈，周公子不知是圈套，如约赴会。”

　　梦梨放下手中的果子，不由得直起原本倚着软垫的身子，认真竖起耳朵，她实在是好奇那杀人的凶器，想了几天却还是没个头绪。

　　“这祭酒，心思深沉，怕人看见不肯当面动手，留下口舌。他寻来一罕见材料，悄悄布设机关，将其紧绷架在国子监院中两棵老槐树之间，布下无声陷阱。可想而知，周公子一踏入那片院落，便落入了早已布好的陷阱。”

　　说到此处，老者只是摆了摆手，不再细说凶况。

　　“其中始末惨烈，老朽便不多言。此案，是人祸，绝非妖祸！祭酒本想借怪力乱神留言混淆视听，瞒天过海。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人！算漏了咱们英明神武、洞察乾坤的国师大人！”

　　说到此处，老者声调陡然昂扬，满眼敬重，满堂茶客也不由端坐身子。

　　“国师大人心如明镜、洞若观火！带着证人将此案彻查，这才让一切诡谲布局无所遁形！若非国师大人拨乱反正、力排众议、正本清源，真正的凶手，将会逍遥法外，黑白彻底颠倒，正义无存！”

　　话音刚落，茶坊瞬间炸开了锅。

　　满堂茶客听得心头激荡，纷纷拍案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说得好！”

　　“多亏国师大人明察秋毫！”

　　“国师大人英明神武，护我山河！”

　　众人交头接耳，各个唏嘘赞叹，对国师满心敬佩。

　　听完的梦梨此刻有两个疑问，一是那罕见材料，奇异的凶器到底是什么？

　　至于第二个嘛，梦梨看着周围一张张狂热激动的脸，不禁小声嘀咕：“这故事，莫不是亓官清宴自己写的？”

　　随着老者醒木最后一拍，利落收官。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梦梨身旁。

　　“闻人姑娘，主子设宴，特邀您，赴曲水园雅集。雅集午后开席，姑娘抵达时自有人接引。”廿一躬身呈上请柬，稍稍顿了顿，他补充道：“主子还说，姑娘若是不愿赴会，不去也无妨。倘若到了园中，也不必拘着礼数，想自由走动或是四处游玩赏景，尽可随意。”

　　梦梨接过那份请柬打开看完，点点头，朝他道了声谢。

　　见廿一还站着不动，抬眸望去：“还有事？”

　　侍卫闻言连忙摇头，神色有几分无奈：“姑娘您别误会，那故事可不是主子自己写的。是一众官员有心溜须拍马的缘故。其实早前，主子也曾制止过这些阿谀奉承的行为，可压得下这一桩，隔不了多久，百姓间又会生出新的传言。几番往复，久而久之，主子便不再管了。”

　　“说起来，我倒觉得这些流言说的有理，主子虽然性子冷淡，可背地里，为护京洛安稳，实在是付出太多太多了。”他补充道。

　　见闻人梦梨没有开口，廿一自觉多言，双手抱拳行礼，准备退下。

　　“告诉他，我会赴约。”梦梨出声，第二个问题解决了，第一个问题需得当面问他。

　　侍卫应诺行礼，回去复命。

　　廿二换班，隐于暗处继续守着梦梨。前两日主子回府时面色沉冷，只吩咐他们暗中护住闻人姑娘，提防权贵刻意为难。可在二人眼中，这几日闻人姑娘过得十分肆意潇洒，倒和国师大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午间的时光是那么短暂，短到梦梨刚下了马车，就快开席了。

　　她抬头望向黑漆雕花园门上方高悬的匾额，三个端正的大字——“曲水园”，是这了，梦梨抬步往里走。

　　进入门内，两侧不植杂花，唯有两株苍劲雪松，虬枝盘曲，翠色照人。松后隐约可见竹林，轻风吹过，松涛与竹叶隔空相和，簌簌作响。梦梨才入园，便感觉到了其间的清雅之气。

　　她绕过一座素雅水墨石壁，海棠碧桃的夹道小径出现在了眼前，一阵阵风吹得粉白花瓣漫天飞舞，落英遍地。

　　一名青衣小侍女快步迎来，在她身旁停步，微微曲膝行礼后，轻声禀道：“姑娘请随我来，我引姑娘入内。”

　　穿过小径，她们便到了全园中心，一条人工所造，曲折蜿蜒地溪流贯穿了整个主园，将其一分为二。

　　“溪流北侧，为男宾区，士子与朝臣在此。”侍女介绍着。

　　梦梨望去，他们多在赋诗、品酒或是闲谈。

　　“溪流南侧，为女宾区，贵女官眷多在此处。姑娘，这便是您的座位了。”侍女将梦梨引至席间末位后退下。

　　不得不说，这位置好。虽是落于末尾，但侧边生出一丛盛开的碧桃，枝桠斜斜横生过来，粉白繁花吹落着，恰好半掩半掩住她这一方石座。旁人目光扫过，皆被繁花吸引，却难以在第一时间留意花后之人。

　　她这里视野极其开阔，与其他在席的女眷都需伸着脑袋，半直起身子才能看到主榭高台不同，她抬眼便能将一切尽收眼底，随眼望去便能瞧见那高台之上，居于首位的国师。

　　她看向他，他亦回望她。

　　在他回望时，女宾区众人开始不约而同地，有的整理衣裙，有的摸摸发簪，还有的甚至在捂嘴小声惊叫，她们无一不面红耳赤地讨论着，国师看的是谁。

　　当然，最后她们得出的结论是：清冷孤傲的国师正看着首席温婉可人的小公主。

　　别人乐意捧，小公主更乐意听，她害羞得朝席间摆摆手，而后仰着头，含情脉脉地望向国师。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为之，国师此刻立刻转开了头，又与旁人交谈起来。

　　“咦？姑娘，你也在这呀！”一道惊讶的声音传来。梦梨看去，正是那日在国子监要同国师搭话，却聊天失败的姑娘。

　　梦梨点头回应，不愿多言。可那个姑娘不愿放过自己。

　　梦梨见她冲着首席的公主大声道：“静安公主，这便是我与你提及的那位，几日前与国师同行的姑娘。”

　　女宾处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恰逢此时潺潺溪流曲折绕庭，漆耳觞杯随溪而飘，晃晃悠悠，直到飘到了席间的一位蓝衣的女子席前，才停下。

　　“盈柔，那我可得替国师尽地主之谊，让这位姑娘，在流觞赋诗的活动上尽兴。”静安公主既冷言冷语，其他人便会顺着她的话一同发难。

　　梦梨看见面前这位盈柔姑娘，快速转身绕过身旁的那丛碧桃，将蓝衣女子身前的杯子端起，又回来了，而后竟将那杯子直直放在了自己的案前。

　　这又是要做什么？梦梨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