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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月 梧繁来到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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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夏夜总是黏人,潮气一层一层压在老街屋檐上。
梧繁现在来到岭南快一个月了,被安排在姐夫朋友公司做文员。
晚上八点多,街面摊贩散尽,只剩卿记糖水铺一盏暖黄旧灯悬在门口,灯光温柔得把整片夜色泡软。
梧繁背着帆布包走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袖,身形单薄,站在腾腾白雾里,像一阵随时会被晚风卷走的影子。
每晚这个时间,梧繁准时出现在店里。
梁桂卿正低头擦碗,动作慢悠悠的,手腕松弛,带着常年揉面粉、炖糖水养出来的温和韧劲。
她今年四十六,守这家铺子十八年。丈夫走得早,独生子在外省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老街人都熟她,却没人真正懂她,日日守着烟火,年年看着路人来去。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轻声开口,带着淡淡的岭南口音:“还是老样子?绿豆沙,少糖,不加冰。”
梧繁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
梁桂卿把瓷碗摆上灶台,沸水翻滚,白雾扑上来模糊她眉眼。她做事稳,从不追问客人心事,更不会主动安慰谁。
这条老街,她见过太多落过人。失恋的、破产的、亲人离散的、年少扛不住命运的……来来去去,最后都只剩一碗糖水的温度。
几分钟后,一碗绿豆沙端上桌。
清甜热气漫开,碗底悄悄卧着几颗软糯的莲子,是她额外加的。
空调外机持续嗡嗡作响,把屋外滚烫的夏夜隔在帘外。
梁桂卿终于抬眼,看了眼女孩眼底压不住的疲惫,眼底了然,却只淡淡一句:“心里苦的人,都不爱吃甜。”
梧繁指尖微微一颤。
她从未和老板娘说过自己家里的变故,从未提过车祸、ICU、双亲离世。
可成年人的难过,藏不住,也骗不过同样熬过大半生苦难的人。
梁桂卿拉开对面椅子坐下,不靠近、不窥探,只隔着一张木桌陪她吹风。
“人这一辈子,”她语速很慢,像晚风拂过石板路,“起落都是时辰,有人年少享福,有人年少渡劫。不是你做错什么,是你的风雨,刚好提前来了。”
梧繁低头看着碗里细碎的绿豆沙,鼻尖发酸。
“我守这铺子十八年,”梁桂卿继续轻声说,“见过十几岁扛不住的,也见过三十岁重头来过的。命不偏爱谁,但熬过去的,最后都能落地。”
她没劝她别哭,没劝她想开。只告诉她——苦难正常,活着就好。
晚风穿巷而过,吹动铺前挂着的旧布帘。
梧繁安静坐着,第一次觉得,这座空落落的老城,还有一点温度落在自己身上。
梧繁抬眼看着梁桂卿,挤出一个笑:“谢谢你。”
梁桂卿目光轻轻落她身上,看得出来这姑娘不是本地人。
说话轻柔、性子安静、眉眼带着北方平原养出来的清透,和从小泡在岭南湿气里长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不是本地人吧?”梁桂卿轻声问。
梧繁指尖顿了顿,小声回:“以前在川蜀。”
梁桂卿了然点头,“川蜀好地方,舒服、养人。”
梧繁沉默,她不敢抬头看梁桂卿,她怕自己忍不住。
是啊,川蜀很好。
可那个养她十七年的地方,再也没有家了。
梁桂卿不多问悲剧、不揭伤疤,只是慢慢说:“每个地方风水不一样,人落脚哪里,都是命数。成都温柔,岭南湿热,你来了这里,就是重新扎根。”
空调风吹动女孩单薄的衣角。
从前她在川蜀,是被父母护着的高中生、前途明亮的应届生。来到岭南,她只是无依无靠、辍学打工的文员。
两座城,两种人生。
中间隔着一场生离死别。
暮色漫过老城街巷。
夜里的岭南褪去白日灼人的燥热,晚风温软徐徐。
老榕树树冠铺展得宽大浓密,虬曲枝干垂落缕缕气根,树荫底下摆着一张老旧的木质长椅,漆面被长年日晒雨淋磨得斑驳。
骑楼沿街铺展开,街边店铺LED招牌流光闪烁,一辆辆电动车穿梭驶过街巷,车灯划出一道道细碎光痕。街坊趿着拖鞋散步,偶尔传来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微弱声响,糖水铺的暖黄灯串亮起来,甜润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来到岭南着一个多月,梧繁总喜欢独自坐在这里。
她靠上微凉的椅面,后背贴着长椅靠背,微碎的齐刘海被阵阵晚风轻轻撩起。白日残留的闷热被风尽数吹散,周遭不再闷热难耐。
榕叶沙沙作响,远处马路车流嗡嗡不绝,俗世烟火隔了一层厚重树影,便显得朦胧遥远。
很多心事,她找不到人诉说。家破人亡的惶恐,孤身漂泊的孤冷,沉沉压在心口。
她安静坐在榕树下的长椅上,遥遥望向远处成片晕开的万家灯火。
晚风拂拂,夜色宜人,可心底那一块寒凉,任凭晚风怎么吹,都消散不去。
身后传来脚步,很轻,踩过落在地面的榕树叶。
黎叙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背后,影子覆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影笼住。
他没有上前坐下,只是立在榕树的阴影里,声音低沉悠悠,漫过沙沙的叶响:“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声音从梧繁头顶传来,轻轻的,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太陌生的脸。
早前她刚来这座岭南大城,投奔姐姐姐夫的那段日子,一桌饭局上见过一面,他是姐夫的好友。饭桌上话不算多,寸头利落,身形很高,安安静静坐在席间,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不算浅。
梧繁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椅的边缘:“这里凉快。”
黎叙风垂着眼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女孩,看清她微碎的齐刘海,看清眼底藏不住的倦意。
“夜里露水重,坐久容易着凉。”黎叙风的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个小女孩的事,他在章术那里了解了七七八八,觉得这个女孩…挺可怜的。
“你也要来坐一下嘛,真挺舒服的。”梧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黎叙风抬手看了看手表,屏幕显示十点零一分,还好。
整整一天泡在成堆的项目图纸之中,写字楼里纵然有空调,密闭的办公室依旧闷得人胸口发沉。此刻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坐下来吹吹晚风,倒也挺好。
黎叙风将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往上拢了拢,指尖随意摩挲着手里冰凉的车钥匙。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向长椅上的梧繁,身形没有靠近,依旧停留在榕树的阴影里,语调平和,带着一点分寸感的关切:“刚来岭南还习惯吗,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梧繁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看着黎叙风:“没有习不习惯的,呆久了就会习惯的。”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工作吧,说累也不累,不累也挺累的。”
黎叙风轻轻摇了摇头,听着梧繁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回话,晚风卷着榕树的碎叶落在脚边,他顿了顿,低声开口:“你住在嘉禾这边?”
“啊?”梧繁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点头,“对啊,嘉禾城中村那边房租便宜。”
夜色铺开,抬眼眺望嘉禾的远方。
地铁口一带,几栋高层住宅与商场楼宇亮起成片灯火,玻璃幕墙泛着淡淡的光。可视线稍一偏移,大片密密麻麻的城中村自建房铺展开来,楼与楼挨得极近,无数细碎的窗户灯光星星点点。
新旧两种景象,就这么挤在同一片夜空下面。
黎叙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一片鳞次栉比的楼房,他心里大致有数,“一个人住?”
梧繁轻轻点头,睫毛垂下来掩住自己的心思:“嗯,一个人。”
“城中村夜里人杂,下班晚的话,尽量走亮一点的大路。”黎叙风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过多情绪,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我一般下班就直接回去,很少在外逗留,除了会在这坐上半个小时…”梧繁小声回答。
黎叙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多:“时间不早了,要不要我送你到嘉禾,不进里面。”
梧繁猛地抬眼看向他,微碎的齐刘海下一双眼睛带着几分错愕。
夜色之下,来往路人不多,榕树将两人半笼在阴影当中。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晚风穿过榕树的枝桠,沙沙声响盖过远处巷口的喧嚣,打破了这沉寂。
“不用麻烦你了,路我认得。”梧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局促的退让,“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
黎叙风立在阴影之中,没有勉强,只是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白日伏案工作留下的疲惫还藏在眉眼间:“也好。夜里自己多留心。”
梧繁慢慢站起身,旧短袖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长裤裤脚沾了一点路边落下的细碎落叶。
齐刘海垂在额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单薄:“谢谢你提醒我。”
她转过身,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身后榕树沙沙作响,黎叙风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进通往城中村的岔路口,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