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市井终章 下岭南 故 ...
-
岭南的夏，是浸在水汽里的。
傍晚的老城永远热闹，烟火压过暮色。
风是黏的，路是潮的，连傍晚落下来的暮色，都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
菜市收摊的摊贩推着铁车走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潮湿的缝隙，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巷口糖水铺的白雾袅袅升起，混着绿豆沙清甜的凉味，漫满整条老街。
梧繁站在街口，指尖沾着尚未干透的晚风湿气，额前一绺微碎齐刘海，剪得潦草，几缕软发翘着，虚虚盖过眉峰。睫羽浓密垂落，遮住大半眼底情绪，抬眸时瞳仁乌黑安静，像盛着一潭无人惊扰的深水。
她今年十七岁。
十七岁之前，她的世界从来没有岭南。
命运就像蒲公英，风起而涌，风止而息，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十七岁本是骄阳似火的年纪，但对梧繁而言，命运满是捉弄。
在今年开春以前，梧繁的生活美满，父母守着一间小卖部，一家三口，小日子很滋润。自己在市里的一所公立高中，读高二，下半年就要升高三，日日憧憬着美好的大学生活。
变故发生在开学当天。父亲骑着摩托接她放学，家里的灶上，还温着她最爱吃的菜。
昏沉的夜色里，酒驾的轿车狂飙而来，车速远超限速，车身摇摇晃晃。呼啸声骤然逼近，摩托车尚未来得及扭头，就被疾驰的轿车狠狠撞上。
巨响炸开，摩托被撞得腾空翻卷，父亲重重摔落在地。撞击力道致命，鲜血漫过漆黑的路面。
梧繁已经记不清自己听闻噩耗时的反应，也记不得是怎样跌跌撞撞赶到医院，见到瘫坐在长椅上的母亲。
她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破碎颤抖：“妈。”
母亲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层黏腻的冷汗覆满掌心，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泣，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梧繁的呼唤，得不到一句完整的回应。
急救室的门紧紧闭着，长廊死寂，四下只有压抑的啜泣。抢救室内部仪器尖锐的警报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倏忽之间，所有嘈杂尽数沉寂。
那盏高悬的红灯，缓缓熄灭。厚重的抢救室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人走出来，可熄灭的红灯，已经道出结局。
“家属，节哀。”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声音疲惫低沉。
梧繁怔怔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迫接住现实——她没有爸爸了。
这句话还没有在心底落定，身后传来沉闷一声，“咚”。母亲毫无征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个夜晚，梧繁会铭记一生。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又突发急症，需要做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
她在心底反复苛责自己，恨自己要走读，恨要父亲赶来接她，明明她一个人也可以平安回家。从这一刻起，完整的家，彻底碎掉了。
全家全部收入都依靠那间小卖部。梧繁还在读高二，肇事方的赔偿金还没有下来下来，可母亲的手术迫在眉睫。
万般无奈之下，梧繁只能忍痛把家里的小卖部转让出去，凑齐十二万交上入院押金。
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聘请护工，学费更是无从谈起。母亲住进ICU，呼吸机、升压药，每一天开销动辄八千往上。
她挨个亲戚家登门借钱，低矮的老房子灯光昏黄，亲戚叹气的声音一遍遍落在耳朵里。
“繁繁，不是伯伯不愿帮你，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伯父搓着手，面露难色。
梧繁垂着眼，指尖掐进掌心：“我知道，求求您，先借我一点，赔偿金下来，我一定会还的，等妈妈好了，我赚钱，肯定会还完的，真的，伯伯…”
亲戚手里闲钱本就有限，能借到的寥寥无几。她甚至动过贷款的念头，可年龄不够，处处碰壁。
熬到第二个月，父亲的赔偿金终于到账。
梧繁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忧。母亲的治疗费总算有了着落，可这两个月，母亲反复进出重症监护室，血压全靠大剂量升压药物勉强维持。
母亲一日日消瘦，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熬过整整三个月，终究没能扛过接踵而至的并发症，跟着父亲一同离开了人世。
短短三个月，她接连失去双亲。办完丧事，把向亲戚借来的欠款一一还清，偌大世间，梧繁仿佛再没有什么盼头。
三个月的光阴，落下整整一学期的课业，她根本无力追赶。没有钱补课，也交不起学费，梧繁只能彻底告别课堂，告别那个她曾经无限向往的大学梦。
她不是没有过随父母一同离去的念头。转念又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尸体许久无人发现，该是何等狼狈。况且真到了那边，母亲见了，要骂她傻，父亲肯定会生气的。
再说，逢年过节，倘若世间再无一人给二老烧纸，地下的父母，该有多冷清。
梧繁拉开了窗帘，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刺眼。她伸出手挡在了眼睛上，指缝之间漏出细碎金芒，落在眼睑上，暖得发烫。
额前微碎的齐刘海被晨光染成浅棕，年岁磨去了十七岁的惶恐单薄，眉眼平和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怅然。
在这暗不见天日的房间呆了两天，梧繁忽然就想通了，命运就爱捉弄人，那她偏不受命运的捉弄，她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爸妈…
梧繁找到了跟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姐，表姐已经结婚生子，但她能想到的只有跟着沈欣维持自己的生计。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梧繁随着沈欣来到了岭南，一切故事的开端，岭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市井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