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溺》三树子野

4、袖扣 “宋玉卿，

　　晚辈们渐渐到齐，驱散了赵家老宅平日的冷清。

　　人到老年，总喜欢儿孙承欢膝下。

　　此刻赵老爷子坐在主座，即使头发花白，也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光。

　　中间佣人过来换了几次茶，话题绕到了晚辈的终生大事上。

　　“观咎。”赵老爷子沉声说道，“没结婚的几个兄弟姐妹里就属你年纪最大，该考虑了。”

　　宋玉卿看过去。

　　不同于其他小辈的拘谨和端庄，赵观咎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下了衬衫上的袖扣，在指尖把玩着。

　　“不着急。”他淡淡道。

　　赵奶奶身着一身旗袍，端庄从容的坐在红木椅上，笑道：“你得做个表率。”

　　赵观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爷子又将目光看向了赵赫，宋玉卿一顿，果不其然，下一秒听见老爷子说道：“阿赫，你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赵赫回道：“爷爷，我们已经在考虑了，等玉卿的身体再好一点。”

　　总觉得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宋玉卿没法反驳。

　　奶奶问道：“怎么还不见好？”

　　宋玉卿被迫开口：“奶奶，我已经好多了。”

　　“哎呀，还不是我哥怜香惜玉。”赵菡捂嘴偷笑道。

　　赵赫故作严肃：“小菡。”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又护上了。”赵菡吐了吐舌头，向长辈诉苦，“瞧瞧，这就是我亲哥。”

　　宋玉卿笑笑，有些想逃离。

　　一声清脆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原本在赵观咎手中把玩的袖扣被扔在了一旁的小圆桌上，金属袖扣滚动了几圈撞到茶杯上，他抬眸看向赵菡，扬起唇角，像是在笑：“我给你介绍一个怜香惜玉的，要不要？”

　　赵菡往后躲了躲。虽然是他堂姐，她作为一个Beta向来有点怕他：“不用了，我有对象。”

　　“哦，”赵观咎了然应了一声，随意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赵赫皱眉：“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赵观咎拿回袖扣，垂眸重新整理自己的袖扣，漫不经心回道：“我还轮不到你操心。”

　　陪长辈聊天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宋玉卿坐得腰都发酸了，却不敢放松自己端坐的姿态，那枚转动的袖扣成了他放松思绪的出口。

　　那枚袖扣很漂亮，像是黑色星空，闪着细碎的星光。转着圈，一闪一闪的。

　　不可避免的，赵观咎修长的手指落入了他的视线。虽说赵观咎的性格有些恶劣，但不得不承认他的一举一动总是散发着贵气。

　　袖扣重回主人手中，只是一个简单整理袖扣的动作都做得漂亮又赏心悦目。

　　整理好袖口，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袖扣边缘，突然整个指尖覆了上去，袖扣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宋玉卿的目光被打断，愣了一下，抬头时感受到一道视线从自己的脸上掠过，正是来自对面的赵观咎。尴尬的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茶。

　　真苦啊，宋玉卿皱了皱眉。

　　好在赵观咎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玩味，盯着赵赫：“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赵赫眉头紧锁，正想开口被主座的老爷子打断。

　　“吵得我头疼，散了吧。”

　　众人渐渐散去。

　　宋玉卿松了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被赵亦桃喊住。

　　赵亦桃和她的哥哥赵亦舟都是赵奶奶所出，两人没有参与家族事业，所以两边都相处得很融洽。

　　赵亦桃是一个漂亮的Omega，目前读大一。宋玉卿和她关系还算不错。

　　“玉卿哥。”宋玉卿不喜欢“嫂子”这个称呼，所以赵亦桃这样喊他，“我们去后院喂鱼吧，上次随手扔在荷花塘里的鱼竟然长得还不错。”

　　宋玉卿点头：“好啊，正好去透透气，有点闷。”

　　“哥，你要去吗？”赵亦桃问。

　　赵亦舟也是一个Alpha。他戴着金丝眼镜，书生气很重，气质儒雅又随和。
　　“我就不去了，昨天才结了一个案子，去补会儿觉。”

　　赵亦桃撇撇嘴：“去吧，大律师。”

　　“午饭前喊我。”赵亦舟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知道了。”

　　赵亦桃还想问赵赫，发现他已经去了爷爷身边，和长辈们谈论着公司的事。又环顾一圈，赵菡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好无奈耸肩：“一群无聊的大人，我们两个去吧。”

　　宋玉卿无奈：“我也是大人。”

　　赵亦桃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你是有趣的大人。”

　　宋玉卿任由她拉着自己：“你是想说我是幼稚的大人吧。”

　　“没有啊。”
　　“骗人。”

　　离开大厅前，奶奶的声音隐约传出来：“观咎，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去见林家的Omega……”

　　宋玉卿有点好奇，相亲么？没听到赵观咎的回答，就被赵亦桃拉着走远了。

　　荷花池边十分清凉。只是因为怕水的缘故，宋玉卿不敢靠得太近。说是来喂鱼，其实只有赵亦桃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一边喂鱼一边闲聊。

　　“等夏天到了，荷花就开了。”
　　“是啊，还有莲蓬可以吃。”

　　“不好吃。”
　　“不能摘得太老，莲子心很苦的。”

　　“莲藕还行。”
　　“那你要下去踩藕吗？”

　　“里面有吗？”
　　“不知道，应该有吧。”

　　“那你说如果我把荷花池里的水都抽干，爷爷会打死我吗？”赵亦桃一脸真诚的发问。
　　宋玉卿假装摸着下巴思索：“不知道，要不然你试试。”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片刻，然后齐齐笑出了声。赵亦桃更是笑得连手中的鱼食都端不稳了，池塘里的鱼争先恐后吃着水面上的天降美食。

　　“笑什么？”

　　赵观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如既往的悄无声息。

　　宋玉卿抬头，只见他径直往荷花池边走来。这人真是神出鬼没，还有点喜怒无常。

　　赵亦桃倒不怕他，主动递出手里的鱼食：“二哥也要喂吗？”

　　宋玉卿捻了一点鱼食撒到水中，那群胖鱼似乎已经吃饱了，有几只游过来吃了一点又游走了。

　　“真是可怜。”

　　赵观咎端着鱼食站在了宋玉卿身边，撑在木质栏杆上，因为太过高挑，宋玉卿总觉得他会掉下去。

　　“什么？”宋玉卿问。

　　“鱼不理你。”赵观咎凝视着水面，平静的水面映出两人的身影，“真可怜。”

　　“它们只是吃饱了。”宋玉卿靠近栏杆，又撒了一点鱼食，这次依旧只吸引了一两只。

　　“鱼不上钩啊。”赵观咎说道。

　　赵亦桃也看向水面：“怪我，刚刚手抖撒多了。”

　　宋玉卿轻哼了一声：“你喂，它们也不理你。”

　　“是吗？”赵观咎也撒了一点鱼食。

　　宋玉卿盯着水面，平静到一点波纹都没有。
　　语调上扬：“看吧。”

　　赵观咎低着头，又撒了一些。

　　宋玉卿以为他不服输，语气有点幸灾乐祸，将刚才的话还了回去：“你试再多次都没用。鱼才不理你。”

　　“不理我吗？那就换个方法。”赵观咎将鱼食碗放在栏杆上，摇摇欲坠，宋玉卿紧盯着总感觉鱼食碗下一秒就会掉入池塘。

　　“什么方法？”宋玉卿好奇的问道。

　　赵亦桃也好奇的偏过头。

　　赵观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整个鱼食碗翻到了荷花池里。

　　鱼食碗渐渐沉入水底，鱼食漂浮在水面上，向四面八方扩散。

　　水面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宋玉卿看见七八条金黄色的身影在水下影影绰绰，从远处游来。

　　“上钩了。”赵观咎双肘撑在栏杆上，侧头盯着宋玉卿，宣告着结果。

　　黑色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水边待得久了，有些分不清水腥味究竟来自哪里。宋玉卿视线平移挪开，看向赵亦桃。
　　决定先给他定罪：“桃桃，他要撑死你的鱼。”

　　“……”

　　赵观咎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轻挑。

　　赵亦桃将身子往外探，只见那群鱼疯狂瓜分着鱼食，哭诉道：“完了，我的鱼。”

　　宋玉卿咬唇轻笑：“让他赔吧。”

　　赵亦桃假装抹眼泪：“罪恶的抠搜资本家。”

　　赵观咎摩挲着袖扣。

　　“宋玉卿，你给我下套呢？”

　　宋玉卿一愣。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赵观咎刻薄的嘴里喊出，意外的，没有任何锋芒。
　　反而，有些温柔。

　　“不是，我没有。”本该回一句玩笑的，更合时宜一些。

　　赵亦桃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伸手直接讨要：“玉卿哥已经发话了，他可是证人，你赖不掉。”

　　赵观咎直接掏出手机，一万转账已经到了赵亦桃的账户。

　　赵亦桃高兴地手舞足蹈：“Yes！这样的活动能不能多来一点。我将称这片荷花池为我的聚宝盆。”

　　宋玉卿被她小财迷的模样逗乐。
　　“你是缺钱的人吗？”

　　“不缺啊，就是吧，从二哥手里骗……不是，他手里爆出的金币格外值钱。”

　　钱包刚刚出血的赵观咎心情似乎还不错：“不给你玉卿哥分点？配合打得不错。”

　　宋玉卿偏头看向他，有点介意这个称谓。语调末尾有些轻挑，从赵观咎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下意识和他拉远了一点距离。

　　赵观咎撇过他微微挪动的脚步，微微抿唇。

　　赵亦桃已经将手机收了起来，笑嘻嘻道：“二哥，你再爆点呗。”

　　赵亦桃是赵观咎的妹妹，怎样闹都无所谓，他掺和进来就有点不像话了。

　　宋玉卿下意识想拒绝，赵观咎先一步开口：“没微信，转不了。”

　　“借口真烂，都是一家人哪能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赵亦桃哼了一声，“玉卿哥，亮出好友界面。”

　　宋玉卿：……
　　这还真没有。

　　赵观咎转过身来背靠栏杆，单手转动手机，看向宋玉卿：“来吧。”

　　宋玉卿被架在中间，只好拿出手机，刚准备点开收款码，赵亦桃凑了过来：“你们真没有加微信啊？都是一家人也太生分了吧。”

　　宋玉卿有些尴尬。也不想想赵赫和赵观咎是什么关系，加了联系方式才奇怪吧……

　　赵亦桃又说：“干脆趁机会加上得了，说不定下次还有这样爆金币的活动，转帐也方便。”

　　赵观咎舔了舔后槽牙，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谢谢你。”

　　赵亦桃嫣然一笑：“不用谢啊~”

　　宋玉卿：……
　　不该来这的。

　　滴的一声，扫码成功。

　　宋玉卿还是加上了赵观咎的微信。莫名的有点诡异。

　　刚通过好友申请，宋玉卿就收到了来自赵观咎的转账，同样是一万元。在他的注视下，宋玉卿点了收款。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回去吧。”宋玉卿收起手机提议道。

　　“差点忘了！我还得去叫我哥起床！”赵亦桃一拍脑袋，差点误了大事，“我先走一步！”

　　说完，一溜烟跑了，她的身影消失在连廊的拐角处。

　　后院恢复一片寂静，争抢鱼食的鱼早已离开。

　　一阵微风刮过，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自湖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水腥味夹杂着赵观咎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

　　衣领处贴着阻隔贴的位置微微发痒，宋玉卿不自觉的蹭了蹭脖子。

　　“怎么了？”赵观咎问。

　　“没什么。”宋玉卿远离他，回答道。

　　“有虫子。”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