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你的坐骑自己送上门了》迟三秒

4、你现在有坐骑了（下） 一瞬间，周

　　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照微脸色变了。

　　野枝也愣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金光从她眉心亮起。

　　那滴血没有顺着鼻梁往下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般，转眼便没入皮肤。紧接着，一道极淡的光纹自她眉心展开，沿着额角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照微腕间也浮出了一道相同的金纹。

　　野枝低头。

　　照微也低头。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道光。

　　山林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野枝才试探着开口：“这是……成了？”

　　照微没说话。

　　野枝闭上眼睛，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照微。

　　不是因为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是听见了他的呼吸，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两个人之间忽然多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明明摸不着，却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那里。

　　野枝睁开眼，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真的成了！”

　　照微终于抬起头。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知道啊。”

　　“你知道？”

　　“认主。”

　　野枝回答得非常干脆，甚至还有几分得意：“以后我是你的坐骑。”

　　照微看着她。

　　半晌，他只说了两个字。

　　“解开。”

　　野枝摇头。

　　“解开。”

　　“不。”

　　“野枝。”

　　“干什么？”

　　“把契解开。”

　　“我不会。”

　　照微安静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一只坐骑还要精彩。

　　“你不会？”

　　“嗯。”

　　“那你怎么会结？”

　　“别人教过我。”

　　“谁？”

　　野枝想了想：“以前遇见过的一个老头。”

　　“他没教你怎么解？”

　　野枝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像教了。”

　　照微盯着她。

　　野枝眨眨眼。

　　“忘了。”

　　照微闭上了眼睛。

　　野枝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神仙好像很累。

　　明明刚才修那道界隙的时候都没这么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

　　照微重新睁开眼：“你觉得呢？”

　　野枝认真观察了一下。

　　“有一点。”

　　“……”

　　“但是你不要这么小气。”

　　照微像是被气笑了：“我小气？”

　　“就是个坐骑。”

　　“你强行跟我结了契。”

　　“那是因为你一直不要。”

　　“所以你就自己来？”

　　“对啊。”

　　野枝理所当然地点头。

　　照微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他活了太久，见过胆大包天的妖，也见过为了求一线仙缘在九天门外跪上百年的妖。

　　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因为问了几遍“要不要坐骑”都被拒绝，就直接把自己契给他的。

　　还是只兔子。

　　照微抬手，灵力顺着腕间的契纹探了进去。

　　那道已经渐渐淡去的金纹再次亮起。

　　他试着将它切断。

　　没断。

　　照微眉头微皱，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断。

　　野枝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是不是解不开？”

　　照微不说话。

　　“我就说嘛。”

　　照微抬眼：“你什么时候说了？”

　　野枝立刻闭嘴。

　　她确实没说。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解不开。

　　照微垂眸看向腕间的契纹。

　　正常的灵兽契并不难解，更何况以他的修为，寻常契印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可眼前这道契不一样。

　　野枝体内那三百年修为是他亲手渡进去的，其中还留着他的灵息。方才她又以他的血点了自己的眉心，契印落下时，那三百年修为竟被当成了他主动交付的灵力。

　　血是他的。

　　灵力也是他的。

　　从契约本身来看——

　　他甚至比野枝还像那个主动结契的人。

　　照微：“……”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三百年修为赔得十分不值。

　　野枝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往前凑了一点。

　　“照微。”

　　“别说话。”

　　“哦。”

　　她安静了三息。

　　“照微。”

　　“……”

　　“我就问一句。”

　　“不想听。”

　　“真的就一句。”

　　照微看她。

　　野枝忍着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一点。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没有坐骑？”

　　照微眼皮轻轻一跳。

　　野枝指指自己的眉心，又指指他的手腕。

　　终于没忍住，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现在有了。”

　　照微：“……”

　　野枝心情极好。

　　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走了大运。

　　睡个觉，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神仙。

　　虽然砸没了她二百年修为，但赔了三百年。

　　不但顺利化了形，还顺手给自己找到了去九天的门路。

　　这么一算，她甚至还赚了一百年。

　　野枝越想越满意，蹲下来，把刚才散在地上的蘑菇和坚果重新往怀里收。

　　照微看见了。

　　“不是送我的？”

　　野枝动作一顿。

　　“你刚才不要坐骑。”

　　“所以？”

　　“所以刚才是见面礼。”

　　“现在呢？”

　　野枝把最后两个坚果也捡起来，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一家人了，还送什么礼。”

　　照微：“……”

　　很好。

　　不但强行结契。

　　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拿。

　　照微忽然很想把刚才那两颗果子也还给她。

　　野枝却已经抱着东西走到他身边。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回九天吗？”

　　照微看她。

　　野枝也看他。

　　“你回你的。”

　　“那我呢？”

　　“你回你的山。”

　　野枝皱眉：“为什么？”

　　“我没说要带你。”

　　野枝低头看看自己的眉心，又看看他的手腕。

　　意思十分明显。

　　照微面无表情：“契约不代表你必须跟着我。”

　　野枝想了想。

　　“那我自己上去。”

　　“你知道九天在哪？”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去？”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上？”

　　野枝抬手指他。

　　“跟着你。”

　　照微：“……”

　　绕回来了。

　　他第一次觉得巡界遇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界隙，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处理。

　　至少界隙不会说话。

　　更不会自己跑过来给他当坐骑。

　　照微转身往前走。

　　野枝立刻跟上。

　　走了几步，照微停下。

　　野枝也跟着停下。

　　他回头看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九天。”

　　“我没说带你。”

　　“那你赶我走。”

　　照微看着她。

　　野枝站得稳稳当当，大有他往哪走，她就往哪跟的架势。

　　照微抬手。

　　野枝立刻警惕地往后一缩：“你干什么？”

　　“把你送回去。”

　　“不行！”

　　野枝转身就跑。

　　可她忘了自己身上还裹着照微那件过长的外袍。

　　刚跑两步，脚下一踩。

　　扑通。

　　野枝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照微：“……”

　　野枝：“……”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野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先把衣服弄好。”

　　野枝低头看看身上的外袍：“怎么弄？”

　　照微抬手。

　　一道灵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

　　原本宽大得几乎能装下两个野枝的外袍迅速缩小，衣摆停在脚踝，袖口也刚好落在腕间。

　　野枝惊奇地抬起胳膊看了半天。

　　“你还会这个？”

　　“嗯。”

　　“神仙真方便。”

　　照微没理她。

　　野枝却已经高高兴兴跟了上来。

　　这次终于不会踩衣摆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

　　夕阳已经落到远山之后，天边只剩下一层很淡的金色。野枝住了二百年的山也慢慢安静下来，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

　　照微停下脚步。

　　野枝也跟着停下。

　　他抬头看天。

　　野枝仰头看他。

　　“要走了？”

　　“嗯。”

　　“怎么上去？”

　　“开天门。”

　　“哦。”

　　野枝等了一会儿。

　　又问：“天门在哪？”

　　照微抬起手。

　　野枝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

　　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忽然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那波纹越来越大，像有人从另一边拨开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云层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道长阶自云后缓缓浮现。

　　很远。

　　又像近在眼前。

　　长阶的尽头隐没在云中，看不见通往哪里。

　　野枝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她活了二百年。

　　第一次知道，原来天真的能打开。

　　照微迈上第一阶。

　　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头。

　　野枝还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往上看。

　　“不是要跟？”

　　野枝猛地回神。

　　“要！”

　　她提起衣摆就往前冲。

　　跑到长阶前，又突然停住。

　　第一阶离地有些高。

　　野枝看看台阶。

　　再看看自己的腿。

　　最后看看照微。

　　照微也看着她。

　　野枝伸出手。

　　“拉我一下。”

　　照微：“……”

　　“我刚学会走路。”

　　这倒是真的。

　　照微最终还是伸了手。

　　野枝一把抓住他，借着他的力气跨上第一阶。

　　脚踩上云阶的那一刻，她下意识低头。

　　脚下是她住了二百年的山。

　　随着长阶向上延伸，山林一点一点变小。

　　那块被照微砸碎的青石已经看不见了。

　　她住的洞也看不见了。

　　野枝忽然安静下来。

　　照微走出几步，察觉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后悔了？”

　　野枝摇头。

　　“没有。”

　　“那看什么？”

　　“看家。”

　　照微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暮色正从群山间一点点漫上来。

　　“舍不得？”

　　野枝想了想。

　　“有一点。”

　　她在那里住了太久。

　　久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会离开。

　　山里的每一条小路她都认识，哪棵树结的果子甜，哪片草地春天最早变绿，哪里下雨以后会积水，她全都知道。

　　她的洞里还放着几块漂亮石头。

　　还有去年捡到的一根特别好看的羽毛。

　　刚才跑得太急，都忘了带。

　　野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以后还能回来吗？”

　　照微道：“这是你家，为什么不能？”

　　野枝抬头看他。

　　“上了九天也能回来？”

　　“能。”

　　“想回来就回来？”

　　“嗯。”

　　野枝顿时放心了。

　　那就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那条不知道通往多高地方的长阶，眼睛重新亮起来。

　　“走吧。”

　　照微看她：“不看了？”

　　“不看了。”

　　“刚才不是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

　　野枝说完，已经蹦蹦跳跳往上走了两阶。

　　照微看着她的背影，停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野枝忽然想起什么。

　　“照微。”

　　“嗯。”

　　“九天真的有很多好吃的吗？”

　　“……”

　　“你刚才说有的。”

　　“我说应该不少。”

　　“那就是有。”

　　“随你。”

　　野枝满意了。

　　她继续往上爬。

　　没走几步，又回头。

　　“照微。”

　　“又怎么？”

　　“我以后真的就是你的坐骑了？”

　　照微面无表情：“不想承认。”

　　“契都结了。”

　　“闭嘴。”

　　野枝笑起来。

　　她站在云阶上，衣摆被高处的风吹得轻轻扬起。眉心那道已经淡去的契印，在最后一点夕光里隐约亮了一瞬。

　　“仙君。”

　　照微抬眼。

　　野枝背着手，一步一步倒着往上走。

　　“你的坐骑自己送上门了。”

　　照微看着她。

　　过了片刻，只淡淡说了一句：“看路。”

　　“我看着呢。”

　　“后面。”

　　“后面怎么——”

　　野枝一脚踩空。

　　“啊！”

　　照微伸手，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野枝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野枝抬起头。

　　照微低下眼。

　　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野枝甚至能看清他睫毛落下来的影子。

　　她眨了一下眼。

　　照微也顿了一瞬。

　　下一刻，他松开手，把她扶正。

　　“现在知道了？”

　　野枝老老实实转过身。

　　“知道了。”

　　她安静地往前走了三步。

　　又忍不住回头。

　　“仙君。”

　　照微已经开始后悔让她跟上来了。

　　“又怎么？”

　　野枝笑眯眯地提醒他：“你现在有坐骑了。”

　　“……”

　　“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野枝。”

　　“嗯？”

　　“再说一句，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野枝往云阶下面看了一眼。

　　已经很高了。

　　她立刻闭嘴。

　　又老实走了几步。

　　然后用自以为照微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刚有坐骑就想扔，脾气真差。”

　　照微脚步一停。

　　野枝撒腿就跑。

　　“我什么都没说！”

　　清脆的笑声顺着云阶一路飘上去。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刚学会用两条腿走路、如今却已经敢在云阶上乱跑的背影，沉默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云层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

　　脚下的人间越来越远，头顶的九天却越来越近。

　　野枝跑出老远，又停下来等他。

　　“照微，快点！”

　　照微抬眼。

　　“急什么？”

　　“去你家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照微脚步微顿。

　　“我家？”

　　“对啊。”

　　野枝回头看他，满脸莫名其妙。

　　“不然我住哪？”

　　“……”

　　照微忽然意识到一个比契约解不开更加现实的问题。

　　他今天从九天掉下来时，明明只有一个人。

　　现在回去，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只兔子。

　　还是一只已经开始安排住处的兔子。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他似乎都没有答应过。

　　野枝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

　　她站在高高的云阶上冲他招手。

　　“快点呀。”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从这一天起，九天多了一只兔子。

　　而照微也多了一个——

　　他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要养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