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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再说一遍 “神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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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啊。”
野枝这一声叫得跟方才完全不一样。
照微脚步停住，回头看她。
刚才还气得恨不得扑上来把他脸挠花的兔妖，此刻正裹着他的外袍站在碎石堆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笑得十分友善。
也十分可疑。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野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刚才说，你是神仙？”
“嗯。”
“天上的？”
“嗯。”
“真的？”
照微抬眼看了看天。
野枝顺着他的目光也往上看了一眼。
碧空如洗，连片云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毕竟这人刚才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而且普通修士大概也干不出随手赔人三百年修为这种事。
野枝重新看向他，眼神顿时更热切了些。
照微被她看得眉心微动。
“还有事？”
“有啊。”
野枝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结果她刚化形，还没完全习惯两条腿，脚下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照微伸手扶了她一下。
野枝顺势抓住他的胳膊，站稳以后却没松手。
照微低头看看她的手。
野枝也低头看看。
然后十分自然地继续抓着。
“你叫什么？”
照微沉默了一瞬。
“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说自己的？”
野枝觉得有道理。
“野枝。”
“野枝？”
“嗯。”
“哪个枝？”
“树枝的枝。”
照微看了她一眼。
“倒是好养活。”
野枝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在说我？”
“没有。”
野枝狐疑地盯着他。
这个神仙说话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可真要挑，又挑不出什么。
“那你呢？”
“照微。”
野枝在嘴里念了一遍：“照微。”
名字还挺好听。
她点点头，算是记住了。
照微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野枝立刻跟上。
两步以后，她差点又被自己的脚绊倒。
照微没回头：“慢点。”
“我知道。”
话音刚落，身后扑通一声。
照微停住。
野枝趴在草地上，安静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地不平。”
照微看了一眼平得不能再平的山路。
“嗯。”
野枝瞪他：“你嗯什么？”
“地不平。”
“本来就是。”
照微转回去，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野枝没看见。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神仙。
真正的神仙。
她活了二百年，妖怪见过不少，修士也远远见过几个，山神土地更是不稀奇。可天上的神仙，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以前山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妖怪总说，九天之上灵气充沛，随便一棵草都比人间的长得好，修行更是一日千里。
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毕竟说这话的妖也没上去过。
野枝想到这里，脚步忽然快了几分。
“照微。”
“嗯。”
“天上是不是特别大？”
“还行。”
“灵气是不是特别多？”
“比这里多。”
野枝眼睛一亮。
“吃的呢？”
照微终于回头：“什么？”
“吃的东西。”
“……”
“多吗？”
照微似乎没想到她问了半天，最后最关心的是这个。
“应该不少。”
“好吃吗？”
“不知道。”
野枝震惊：“你没吃过？”
“吃过。”
“那你怎么不知道？”
“没留意。”
野枝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一点难以理解。活着连吃东西都不留意，那活着干什么？不过她很快把这点疑惑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研究神仙生活态度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你住天上？”
“嗯。”
“一个人？”
“嗯。”
野枝眼睛又亮了一点。
“地方大吗？”
照微终于停下来，他转身看她。
野枝也停下，一脸无辜。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问得挺细。”
“我好奇。”
照微看了她片刻，没追究。
“还行。”
又是还行。
野枝发现这人嘴里好像就没几个别的词。
她继续问：“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巡界。”
“什么叫巡界？”
“看看各处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野枝想了想：“比如？”
“本来没有的路，忽然多出来的山，昨天还活着今天却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
野枝脚步慢了下来。
“还能这样？”
“偶尔。”
“那遇见了怎么办？”
“修好。”
照微说得轻描淡写。
野枝却听得有点出神。
她活了二百年，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山在那里，水在那里，太阳早上出来晚上落下。春天树会发芽，冬天叶子会掉，谁活得久一点，谁活得短一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些东西也会出错。
更没想过，天上还有人专门管这些。
野枝看着照微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神仙好像比刚才又厉害了一点。
她加快脚步跟上。
“那你很厉害？”
照微想了想：“还行。”
又来了。
野枝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会说别的话？”
照微侧头：“会。”
“那你换一个。”
“尚可。”
“……”
野枝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她裹了裹身上的外袍。照微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实在太大，袖子垂下来长出一截，衣摆更是拖在地上。她走一步踩一下，刚才摔的那两跤有一半都得算在这件衣服头上。
野枝低头看了一会儿，索性把袖子往上卷。卷一圈，掉下来。再卷一圈，又掉下来。她皱着眉折腾半天……
照微站在前面等她。
“好了没有？”
“快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野枝抬头：“我刚才什么时候说了？”
“穿衣服的时候。”
“……”
哪壶不开提哪壶。
野枝脸一热，立刻想起自己刚化形时光溜溜站在人家面前，还因为对方不肯看她，给了人家一个巴掌。
她下意识看向照微的脸，那个巴掌印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
野枝突然有一点心虚。
真的只有一点。
“还疼吗？”
照微摸了摸脸：“你说呢？”
“我第一次做人，没控制好力气。”
“嗯。”
“而且你也有责任。”
照微看她。
“我？”
“谁让你不说清楚。”
“我说了你没穿衣服。”
“那我当时又不知道没穿衣服有什么问题。”
照微沉默了一下，居然觉得这话无法反驳。
野枝见他不说话，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所以不能全怪我。”
“怪我？”
“也不能全怪你。”
“那怪谁？”
野枝认真想了想。
最后抬手指天。
“怪它。”
照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
野枝一本正经：“谁让它把你扔下来。”
照微竟然真的想了一下。
“有道理。”
野枝满意了，这神仙虽然嘴欠，但还算讲理。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一段，照微忽然问：“你一直住这里？”
“嗯。”
“多久？”
“二百年啊。”
野枝说完又觉得不准确：“也不全是。我小时候在北边那个坡住过，后来那里来了只狐狸，我打不过她，就搬这边了。”
“现在打得过了？”
“现在当然打得过。”
“那怎么没搬回去？”
“懒得搬。”
照微点点头。
野枝又说：“而且我这里挺好的，有水，有草，往东走还有一片野果子。就是冬天冷了点，不过洞挖深一点也还行。”
她说得很自然。
照微却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这么修了二百年？”
“不然呢？”
“没人教你？”
“没有。”
“功法呢？”
“什么功法？”
照微停住了。
野枝也停住。
两个人互相看着。
“你不会什么都没学过吧？”照微问。
“学什么？”
“……”
野枝被他这个表情看得有点不爽。
“我这不是也修成人了吗？”
照微看了看她。
“二百年。”
野枝脸一黑。
“二百年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修得慢？”
照微没说话。
野枝眯起眼睛：“你说。”
照微看着她。
“你确定？”
“说。”
“慢。”
野枝：“……”
她刚才怎么会觉得这个人还不错，错觉！绝对是错觉！
野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这是神仙，三百年修为说给就给的神仙，而且她还有事没问完，不能现在打，至少等问完。
野枝强行挤出一个笑：“那你呢？你修了多少年？”
“不记得。”
“几百年？”
照微摇头。
“几千？”
“可能更久。”
野枝脚步停了，她上下打量他一遍。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居然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
照微看出她眼神不对：“想什么？”
“没什么。”
“说。”
野枝学他：“你确定？”
照微：“……”
她心情顿时好了。
看来这句话确实挺讨人厌。
野枝重新跟上去，脑子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照微很厉害，住在九天，一个人。
还有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差事。
最重要的是，他随手就能给她三百年修为。
这种人……野枝悄悄看了他一眼，如果能跟着，好像挺划算，她从来不觉得抱大腿是什么丢人的事。妖怪活得久，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山里那只狐狸当年比她厉害，她就搬家。后来她打得过了，也没必要特意回去找人算账。能绕开的麻烦就绕，能捡的便宜就捡，能好好活着，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野枝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
现在，一个这么粗的大腿从天而降，直接砸在她身上。虽然确实砸得有点疼。但既然没死……那不抱一下是不是有点浪费？
野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照微。”
“嗯。”
“你要回天上了？”
“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回。”
“这里还有什么事？”
照微抬头看向方才自己坠落的方向。
野枝这才发现，那边的天空似乎有些奇怪。
明明还是蓝的，却有一小块地方像隔着水看一样，微微扭曲着。若不是照微一直盯着，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那个是什么？”
“界隙留下的痕迹。”
“就是你刚才说的，不该出现的东西？”
“差不多。”
“危险吗？”
“现在不危险。”
“那刚才呢？”
照微看她一眼。
“刚才把我扔下来了。”
野枝：“……”
好像挺危险。
照微朝那边走去。
野枝立刻跟上。
“你去干什么？”
“收尾。”
“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看过。”
照微脚步没停：“所以？”
“所以我想看。”
“……”
照微终于发现，这只兔子似乎不只是脾气大，话也很多。
但野枝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她现在正在想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既然照微很快就要回九天，那她得抓紧时间。
不然这根从天上掉下来的大腿，等会儿又飞回去了。
野枝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你们神仙出门，一般都是自己走吗？”
“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什么代步的？”
“有。”
野枝精神一振。
“什么？”
“仙舟，云辇，灵兽。”
灵兽。
野枝耳朵如果现在还在脑袋顶上，大概已经竖起来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
“灵兽是干什么的？”
“坐骑。”
“哦。”
野枝点点头。
走了几步。
“那你有吗？”
照微没反应过来：“什么？”
“坐骑啊。”
“没有。”
野枝心里“啪”地亮了一盏灯，没有！真的没有。
她压住嘴角：“为什么没有？”
“麻烦。”
“怎么麻烦？”
“要养。”
野枝立刻道：“也有不用养的吧。”
照微看她。
野枝面不改色。
“我是说，应该有吧？”
“不知道。”
“那你想要吗？”
“不想。”
野枝沉默了，这个答案不太理想，不过问题不大。她向来觉得，很多事情问“想不想”没什么意义。
比如冬天要不要出洞，她当然不想，可饿了还是得出去。所以想不想不重要，有没有比较重要。
而现在——
照微没有坐骑。
野枝在心里郑重地记下了这件事。
前方那片扭曲的天空已经越来越近。
照微抬手，一道极淡的光从指尖散开。
野枝第一次看见真正属于神仙的术法。
没有雷声，没有狂风，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那片扭曲的天空只是在他的手下缓缓平复，像有人把一张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展平。林间原本有些紊乱的风也重新有了方向，树叶轻轻晃动起来。
不过片刻，一切恢复如常。
野枝站在后面，看得眼睛都没眨。
照微收回手。
“好了。”
他转身。
然后发现野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比刚才知道他是神仙的时候还亮。
照微沉默了一下。
“又怎么了？”
野枝摇头。
“没什么。”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这大腿比她想的还粗，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照微却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盘算到了哪里。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四周。界隙已经合拢，自己坠落时留下的痕迹也处理得差不多。
该回去了。
“我走了。”
野枝猛地回神。
“现在？”
“嗯。”
“这么快？”
照微看她：“不然？”
野枝张了张嘴，她原本以为还能再套一会儿话，谁知道神仙这么不磨蹭。
照微已经转过身。
野枝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飞快地转。现在不拦住，等人一上天，她上哪儿找去？九天在哪儿她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上去。
“等等！”
照微停下。
野枝快步追过去。
这次倒是没摔。
她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照微：“还有什么事？”
野枝没立刻回答。
她把从认识照微到现在知道的所有事，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神仙。
很厉害。
住九天。
一个人。
没有坐骑。
而且虽然嘴欠了点，人其实还行。砸掉她二百年，赔了三百年。被她打了一巴掌，也没把她怎么样……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大腿了，这是老天爷硬塞到她怀里的大腿，不要白不要。
野枝想明白以后，心一下定了。
她抬起脸，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
“照微。”
照微看着她这个笑，刚才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出现了。
“嗯。”
野枝背着手，往前凑了一点。
“你刚才说——”
她故意停了一下。
“你没有坐骑，对吧？”
照微眉心轻轻一跳。
“对。”
野枝的笑更灿烂了。
“那就好。”
照微：“？”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叫“那就好”，野枝已经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他。
“你先别走啊。”
“为什么？”
“我有点事。”
“什么事？”
野枝想了想。
然后冲他笑得一脸无害。
“马上你就知道了。”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地往林子里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或许不该告诉她，他没有坐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