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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上掉下来个神仙 野枝在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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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枝在山里修了整整二百年。
二百年到底算多久,她其实没什么概念。反正山脚下那棵她小时候觉得高得吓人的老槐树已经枯过一回,旁边新长出来的那棵如今也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山下的村子换了好几拨人,房子拆了建、建了又拆,连从前总爱拿石头丢她的小孩,都早就变成了坟头上的一把草。
只有野枝还在这座山里。
春天吃嫩草,夏天躲雨,秋天囤些果子,冬天往洞里一缩,顺便修炼。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修成人形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难多了。
好在今日醒来时,野枝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身体里的灵气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四肢轻得像踩在云上,连耳朵尖都隐隐发热。她蹲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石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
快了。
照这样下去,再修个十天半个月,她大概就能化形了。
野枝顿时心情大好。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做人究竟有什么好,她以前其实没太想明白。
山里的狐狸精说,做人以后可以穿漂亮衣裳。黄鼠狼说做人以后下山方便,不容易被人拿扫帚追着打。还有一只修了三百多年的山雀告诉她,人间有种东西叫酒,喝完以后飞起来,连天都是斜的。
野枝对这些兴趣都不大。
她主要是听说,人能吃的东西特别多。
兔子不能吃的,人能吃。
兔子够不着的,人有手,可以拿。
光凭这一点,她觉得这二百年就没白修。
野枝越想越满意,低头舔了舔前爪,又慢悠悠洗了把脸,最后往青石上一趴,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今日天气很好。
山风从林间穿过去,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灰褐色的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
野枝晒着晒着,困意便上来了。
她想,睡一会儿也没什么。
反正修行这种东西,急也急不来。
于是她把脑袋往前爪上一搭,安详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正香,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野枝的耳朵动了一下。
没醒。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回近了许多。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连原本藏在树上的鸟都没了动静。野枝终于觉得不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先看了看四周。
没什么。
然后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呼啸声。
野枝仰起脸。
天上有个黑点。
起初只有芝麻那么大,眨眼的工夫便成了拳头大,再一眨眼——
野枝的眼睛缓缓瞪圆。
那好像是个人。
而且正在朝她掉下来。
野枝:“?”
她甚至来不及往旁边蹦。
轰——
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林中鸟雀惊飞,尘土混着落叶猛地炸开,野枝身下那块晒了不知道多少年太阳的青石当场裂成了几块。
至于野枝本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结结实实砸进了土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从一片混沌里重新找回意识。
疼。
哪儿都疼。
尤其是脑袋。
野枝趴在土坑里,一动不动地缓了好半天。
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可仔细想想,死了应该不会这么疼。
她试着动了一下后腿。
能动。
又动了动耳朵。
也能动。
野枝松了口气,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先抖了抖耳朵,又使劲抖了抖满身的灰。
还好。
腿没断,耳朵也没折。
她正准备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从天上掉下来,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不对。
野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她闭上眼睛,仔仔细细感受了一遍体内的灵气。
没有。
她又感受了一遍。
还是没有。
野枝僵住了。
她花了整整二百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眼看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够她化成人形的修为——
没了。
干干净净。
一丝都没剩。
风从坑顶吹过来,卷走了她脑袋上的一片枯叶。
野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她缓缓转过头。
罪魁祸首就躺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是个男人。
一身看不出什么料子的浅色衣袍,衣摆被摔得乱七八糟,袖口还沾了不少泥。他半个人陷在碎裂的青石之间,看起来摔得也不轻。
野枝盯着他。
男人没动。
野枝继续盯着他。
男人还是没动。
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希望。
难道死了?
要是死了……
野枝认真想了一下。
死了也不能把她二百年修为赔回来。
更生气了。
她气冲冲地蹦过去,刚准备看看这人还有没有气,地上的男人忽然咳了一声。
野枝停住。
男人皱了皱眉,终于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男人大概刚从高处摔下来,眼神还有些散。他先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周围,最后才把视线落到面前这只灰头土脸的兔子身上。
野枝死死瞪着他。
男人也看着她。
片刻后,他撑着地坐起来,开口第一句话是:“这是哪?”
野枝:“……”
她气得差点当场再修二百年。
“你还问这是哪?!”
男人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兔子。
野枝已经气疯了。
“你从天上掉下来就算了!这么大一座山,你砸哪儿不好,你非砸我?!”
男人沉默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只兔子会说话。
野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蹦到碎石上继续骂:“我修了二百年!二百年!眼看就能化形了,你一下全给我砸没了!”
男人终于听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裂开的青石,又看看眼前这只浑身是土、耳朵都气得竖直了的兔子。
“我砸的?”
“不是你难道是我自己砸的?!”
“……”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天。
野枝彻底炸了:“你还看!”
她后腿一蹬,直接扑了上去。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真会动手,被扑了个正着。野枝两只前爪照着他的脸就挠,嘴里还骂骂咧咧:“我今天跟你拼了!你赔我修为!赔我二百年!”
男人一手挡脸,一手抓兔子。
“等等。”
“等什么等!”
“你先别挠。”
“我挠死你!”
“脸。”
“挠的就是脸!”
野枝蹬着后腿,恨不得把这人当场刨进土里。
男人好不容易抓住她两只前爪,把整只兔子从自己脸上拎下来。
野枝悬在半空还不老实,后腿疯狂乱蹬。
“放开我!”
“你先停一下。”
“不停!”
“我赔。”
野枝的腿停了。
男人看着她。
她也看着男人。
刚才还踹得像风火轮似的两条后腿慢慢垂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男人重复了一遍,“我赔。”
野枝眯起眼睛,满脸警惕。
“你拿什么赔?”
男人像是认真想了想。
“修为。”
野枝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感觉额头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灵力毫无预兆地涌入身体。
野枝的眼睛瞬间瞪圆。
那灵力来得太快,却没有半点横冲直撞的意思,反而像水一样顺着她原本的经脉缓缓流淌开来。原本空空荡荡的丹田顷刻间被填满,甚至还在继续往上涨。
一百年。
两百年。
还没停。
野枝懵了。
等那股灵力终于平息,她整只兔子已经彻底傻了。
男人松开手。
野枝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仔仔细细感受了一遍。
又感受了一遍。
最后猛地抬头。
“三百年?!”
男人嗯了一声。
野枝简直不敢相信。
“我只有二百年!”
“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我三百年?”
男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她挠乱的袖口,语气很平静:“砸到你了。”
野枝:“……”
她第一次遇见这种赔东西还主动多赔的。
刚才还恨不得跟人同归于尽的兔子,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骂了。
她蹲在地上,耳朵慢慢垂下来一点。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显得自己太好收买。
于是她故意板着脸:“你别以为多给一百年我就不计较了。”
男人抬眼看她。
野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最多……少计较一点。”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很淡。
野枝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野枝正准备再说两句,体内那三百年修为却忽然翻涌起来。
她脸色一变。
不对。
刚才还老老实实待着的灵气像突然找到了出口,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野枝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身体轻得几乎要飘起来。
男人也察觉到了。
“你要化形了。”
野枝一愣。
“现在?!”
话音刚落,眼前骤然亮起一片白光。
山风卷过碎石,四周的草木被灵气压得微微低伏。野枝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视野忽然变高,原本踩在地上的四只爪子也像一下没了着落。
等白光散去,她茫然地站在原地。
视线比以前高了很多。
手。
她低下头。
真的有手。
五根手指。
野枝惊喜地张开,又握起来,再张开。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腿。
人的腿。
她真的化形了。
野枝眼睛都亮了,正想仔细看看自己如今究竟长什么样,对面的男人却突然转过了身。
野枝:“?”
她看看他的背影。
“你转过去干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衣服。”
“什么衣服?”
“你没穿。”
野枝低头。
空气安静了。
她刚才光顾着看手和腿,完全没注意其他地方。
此时低头仔细一看——
野枝:“……”
男人背对着她,十分体贴地没有回头。
“先把衣服穿上。”
野枝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刚刚化形的喜悦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背影。
这人什么意思?
她修了二百年,好不容易化成人形,他看都没看一眼,第一句话居然是让她穿衣服?
难道她化得很难看?
野枝越想越觉得不对。
山里的狐狸精以前明明说过,妖化形以后一般都不会太难看。
难不成她是个例外?
野枝低头看看自己。
看不出来。
她又摸摸脸。
也摸不出来。
对面的男人像是等得有点久了,微微侧过脸:“好了没有?”
野枝盯着他后脑勺,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嫌我难看?”
男人:“?”
他终于回过头。
野枝正美滋滋打算让他仔细看看,下一瞬却见男人脸色一变,又迅速把头转了回去。
“衣服。”
野枝彻底误会了。
好啊。
果然嫌她难看。
她刚刚才少计较的那一点,瞬间又计较回来了。
野枝冲过去,抬手照着他的脸——
啪!
清脆得山里的鸟都像安静了一瞬。
男人僵住了。
野枝也僵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做人,对力气没什么数。
好像……
打得有点重。
男人慢慢转过脸。
白皙的侧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正在缓缓浮出来。
野枝莫名心虚,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难以置信。
“你打我?”
野枝梗着脖子:“谁让你嫌我丑。”
“我什么时候嫌你丑了?”
“你看都不看我!”
男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因为你没穿衣服。”
“那又怎么了?”
“……”
野枝看着他越来越复杂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只是讨厌。
脑子好像也不太好。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算了。”
他随手一挥,一件浅色外袍落到野枝身上,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野枝从衣领里钻出脑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
这回终于有点明白了。
原来做人以后,不能光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再看看男人脸上的巴掌印。
“那个……”
男人看她。
野枝咳了一声。
“刚才下手重了,不好意思啊。”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别。”
“什么?”
“我担不起你这一声谢。”
野枝:“……”
她刚升起来的那一点愧疚顿时没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
野枝裹紧身上的衣服,眯着眼打量他。
男人也在揉自己刚刚挨过巴掌的脸。
一人一妖站在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山林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野枝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从天上掉下来、随手就能给她三百年修为的人究竟是谁。
“喂。”
“嗯?”
“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人放下手。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凌乱的衣摆。
他看了野枝一眼,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
“天上的神仙。”
野枝没说话。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
刚才还气得恨不得挠死他的姑娘正裹着他的外袍站在原地,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野枝盯着他。
神仙。
天上的。
随手就是三百年修为。
她脑子里某根弦,啪的一声搭上了。
刚才那点怒气瞬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野枝慢慢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笑。
“神仙啊。”
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