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孤儿院(P) 向知白 ...
-
向知白的一至十岁,都是在云岭县霞光孤儿院度过的。但准确来讲,那时的他应该叫徐墨白。
这是所民办孤儿院,人数不多,院子也不大。它坐落在云岭县边缘的一片缓坡上,三面环着低矮的油茶林,另一面朝着一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河沟。院子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墙面没铺水泥,地面也没铺沥青。
院子里种着一棵极大的榕树,气根密密匝匝地挂在水泥地坪上空。树下的水泥地上摆着几件老旧的铁制游乐设施,红色的滑梯滑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粉,秋千的铁链锈了,没人荡的时候也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徐墨白不喜欢那个秋千,总觉得有鬼趴在上面。也许真的有,他相信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见到过,并跟它打过招呼。八岁的徐墨白,相信自己可以用爱来感化一切东西。
一楼走廊呈开放式,柱子与柱子之间没有装玻璃,冬天灌风,夏天招蚊。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沿结着一层青苔和水渍,水龙头拧不紧,隔几秒就往下滴一滴,打在铁皮水槽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这个水滴可以用来计时,无聊的徐墨白数过,一分钟它会滴三十下左右。
宿舍在三楼,东西各一间大通铺,男生住东边,女生住西边。那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破法,向知白没什么印象了。
每个月的30号,都会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他的豪车在门前的土路上扬起厚厚的灰尘,孩子门都好奇地凑到窗前打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徐墨白也会去看,但没什么人跟他交谈,也没人会提醒他那个男人来了。他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个女孩,以至于小孩子们会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孤儿院里的大孩子们总是奔走相告,“被那个男人选走了以后,就会被送到领养家庭了!”
“什么叫领养家庭?”一个年纪偏小的女孩子怯生生地问道。
“就是把你当孩子的家庭呀!去了那里后,就可以吃好东西、睡很软很软的床了。”
徐墨白在一旁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暗暗下定了自己也要被那个男人选走的决心。他不确定那个人喜欢乖一点的孩子,还是活泼一点的孩子,亦或是可以把家务做得很好的孩子。但被选走的同伴们,一般都长得很白净。
徐墨白打算告诉那个男人,无论他要求什么,自己都能做到。他真的很乖很乖,从来都没有因犯过错而被责骂过。
那天是三月三十号,院子里的油茶花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细碎的白瓣就贴着地皮翻卷。孩子们被保育员赶到宿舍里不让出来,可那扇铁门刚响过,所有窗户边都挤满了黑乎乎的小脑袋。
徐墨白悄悄溜了出来,站在通往铁门的土路上,身上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蓝校服,袖子长过指尖,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伶伶的脚踝。他坚定地站在面朝铁门的方向,两只手在身侧攥成小小的拳头。
他比谁都先看见那个男人。
那男人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却不算油亮。他下车时还在打电话,说话声音不低,但徐墨白一个字没听懂。
“要那个批号,对,O型那批,缅甸那边等着出数据,别给我拖。实验体?太小了,再长两年。嗯嗯,你先收着。”
他摘下墨镜,往门里扫了一圈,目光像清点货架一样在窗前那排翘首以待的脑袋上滑过去。
院长急忙赶过去接待那个男人,她伸出两只手去握,而男人随意伸出指尖随意地跟她握了一下,就把她隔在半步外。
“这批有没有好苗子?”
“有几个,我都叫出来了,您过目。”
院长往宿舍楼方向招了招手。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有男有女,都穿得干净清爽,头发也梳过了,在太阳底下规规整整地站成一排。
徐墨白不在那排孩子里,也没有人叫他出去。他就那么站在青砖路上,立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他心里很不甘,却又不敢乱动,怕被当成了一个不乖的孩子。
男人正要走过去,忽然脚下一顿,目光擦过那排孩子,停在了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徐墨白身上。
“这谁?”
他问得漫不经心,但人已经朝徐墨白迈了半步。
“他……”院长犹豫了一下,“他叫徐墨白,还不满十岁呢。”
男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徐墨白面前。他把墨镜摘下来别在衬衫口袋里,细细端详着这个孩子。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在等您。”
他的声音很稳,奶声奶气的调子已经褪去了,像早熟的果子刚从树上掉下来,尝起来还有青涩的余味。
“哦?”男人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我虽然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好人。”徐墨白抬起眼睛真诚地看向他,“我想被您选走。”
“选走?”男人直起身子,往那排大孩子那边睨了一眼,又飘回来,“选走做什么?”
“您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男人盯着徐墨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低声对身后的院长说了句什么。院长的脸色变了变,又忙不迭地笑着连连点头。
“你先留在这里,过一段时间会有人来接你。”男人重新带上墨镜,语气里带着点洋洋自得。
徐墨白心里猛地一跳,耳朵尖慢慢热起来。他想问“什么时候”,可院长已经伸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肥胖的身躯山一样地压过来。
“还不快谢谢乔总!”院长瞪了他一眼说,“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谢谢乔总。”徐墨白乖乖鞠了一躬。
男人已经不再看他,他刚打算转身上车,徐墨白踮起脚尖慌忙拉住了他的手。
“乔总,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您一定会有好报的!祝您……”徐墨白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院长一眼,鼓足勇气继续说道,“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财运亨通,家庭美满,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和和美美……”
“好了好了。”乔正笑着打断了徐墨白,“不用跟我说这些,留着过几天跟收养你的人说。”
说罢他就松开手上了车。车子在土路上掉了个头,尘土扑了徐墨白一脸。他还痴痴地站在那儿,眼睛被灰迷得发红,但心里美滋滋地以为自己给自己挑了一个家。
那天晚上,徐墨白躺在通铺上一夜未眠,眼睛睁得大大的,听旁边的孩子磨牙、翻身。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千的铁链也跟着轻轻叫。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手心里攥着一颗早先省下的玻璃纸糖。那颗蓝莓味的他觉得最漂亮,一直舍不得吃,在又潮又热的天气里已经有些发软,黏糊糊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决定把糖留给来接他的人。
徐墨白盼了很久,一直等到了清明节。那天下着大雨,院长忽然把他从课堂上叫出来,说有人来接他了。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连书包都没拿就往学校外面跑,也不顾老师在后面慌忙地喊他。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被摇下来一半,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他朝徐墨白笑了笑,招手说:“你叫徐墨白是吗?来,上车。”
徐墨白站在雨里,全身很快湿透了。他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够头张望着站在门口没跟上来的院长。院长站在屋檐下,朝他点了点头,招招手。
徐墨白拉开了车门,从那天起,他叫向知白。
那天他只知道开心,他小心地擦掉脸上的雨水,朝车里的中年男人甜甜地笑了起来。
“谢谢叔叔来接我!”
那个男人伸手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一下,说声如洪钟地说,“以后别叫叔叔了,叫爸爸。”
向知白乖巧地点点头,那一刻,他发自肺腑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去接你的哥哥一起回家,他在医院里打针。”
“哥哥?!我有一个哥哥吗?”向知白兴奋了起来。
“哈哈,是啊。”向德音慈爱地笑道,“不过啊,你那个哥哥脾气倔得很,可不怎么好相处。”
“那……那我可以叫他哥哥吗?”
“当然可以。他不认你也不要紧,你叫到他习惯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