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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叶刀(N) 元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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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清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回律所,一推门便看见向知非正在接电话,神色焦灼凝重。向知非瞥见元明清进来,点头示意了一下,摁开免提。
“……今天下午患者清醒了过来。他点名要找您的,说什么南琴回来了。要不您过来亲自看一眼?”
“好的,我明白了,我马上过来。是2号楼501对吗?”
“是的是的,真是麻烦您了。主要是他今天闹得太厉害了,我们甚至都需要给他打镇定剂。他现在已经睡过去了,但我们在他的床头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
“对,您亲自来看一下吧。”
向知非挂了电话,拿起挂在扶手上的风衣,朝元明清抬抬下巴道,“跟着我一起去中南医院吧,你在车上把你今天的线索跟我说一下。”
元明清虽应了一声,却在心里暗暗叫苦。但转念一想领导器重自己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咬咬牙还是跟上了。自己来回奔波的路途,分明是未来的前途啊!
在开车途中,元明清把去陈冲家后发生的事情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讲到韩见秋的部分时,却忍不住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意犹未尽起来。
向知非挑眉看了元明清一眼,忍不住轻笑了声,没说什么。
元明清发现向知非笑得不明所以,面红耳赤地喊道,“你……你笑什么啊!别给我造黄谣啊!我……我……直!我包直!”
“没事,挺好的,我觉得你们挺般配。就是你有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呢?陈冲没有报案说过自己看见了什么,韩见秋是怎么知道他是看到过集装箱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死的呢?还有,你有仔细想过,那个挂着兔子木雕的孩子,为什么他会特地问一句呢?”
“啊……”元明清脸上的红晕退了潮,飞速运转的脑细胞爬上眉梢,他严肃着脸思考了一阵子,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他在蛇口港那里有线人是吗?我想想,也许那个女孩子他认识,也许是他妹妹!对!然后他私自开始查这件事情?”
“……我觉得你想象力还蛮丰富的。”
“是吧!我觉得我当年应该去搞刑侦!唉,你说说,查线索,套话,逻辑推理和想象力,我都齐活了呀!”
元明清不禁洋洋自得地说,油门被他猛踩一脚,害得坐后座的向知非和前排椅背来了个深吻。元明清听着动静担心地回头,又差点闯了个红灯。
说到闯红灯,元明清还怪不好意思的。因为他的开车鲁莽,所以向知非驾照上的分数基本上都拿来给他扣了。这种恩情,实在是来世做牛做马都不为过。不对……今生已经在做牛做马了!
停好车子,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2号楼。
中南医院是当地最大的医院,无论哪一层都人满为患。别说是VIP病房了,能睡在病房里的都算是有点钱或者有点关系的人物了,不然只能睡在走廊,管你是术前还是术后。
而这周寻,已经在VIP病房里住了好几年了,每天都有专门的护工看着,一天开大几百的工资,他的财力可想而知了。
人群跟病毒一样地涌进电梯,哪怕安了一面镜子在视觉上扩宽电梯,也不能缓解这里能最大限度上打破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厚障壁的伟大事实——这里挤爆了。
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涌进黑压压一片拎着CT结果的家属,把本就亲密无间的电梯挤得水乳交融。元明清被人挤得喘不过气来,下巴几乎搁在前一个大爷油亮亮的光脑袋上,眼睛却还滴溜溜地往向知非那边瞄,用嘴型无声地说,“哥,你没事吧?”
向知非无奈地摇摇头。
五楼只有他们两个人下,与内外科的人声鼎沸不同,这里的氛围有些过于曲径通幽……阴森森的了。走廊长得跟没有尽头似的,灯光白到发青,每一扇房门都紧闭着,一个护士百无聊赖地坐在前台。
她听见脚步声,勉强打起精神来问,“请问您是家属吗?”
“我是向知非。”向知非从西装口袋里摸出律师证,递到护士眼前,“你们通知我过来看望周寻的。”
“哦,向先生是吧?行,您跟我来。请问这位是……”
“我助理。”
护士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领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越往里面走,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就越浓,黏在呼吸道里吐也吐不出。元明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缩头缩脑地跟在向知非身后。
501的门口比其他病房多了一层软包,连门锁都看着跟其他病房不一样。护士先透过小窗往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现在还在睡,镇定剂刚起效半个小时左右,你们进去可以,但别弄出太大动静来。”
向知非连声应下,推开了门。
一阵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病房里厚实的窗帘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周寻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干瘪的身躯压在被子底下,曾经的风光抛在九霄云外。向知非依稀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周寻的鬓角只是发灰,可如今早已花白。他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插着营养针,腕骨突出,青筋如同纵横交错的干枯河流。
向知非看着眼前一幕,只觉毛骨悚然。说不定自己某天也会沦落成这幅模样,这个不安的想法在发紧的胃里冒了个泡。
向知非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折叠椅上坐下,折叠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哥,这就是周寻吗?”元明清挨在门边,小声问道。
向知非嗯了声,眼神没离开过床上的周寻。
“他以前带你的时候……也是这么瘦吗?”
“不是,他以前很意气风发。他很油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黑白两道的口碑都很好。他几乎在三分钟以内就能把对面的人喜欢什么,在意什么,性格底色是什么看得明明白白。我觉得他……很精明,同时也自知很聪明。”
“那他应该很有傲气?”元明清皱着眉头问道。
“骨子里。表面当然谦和,毕竟律师只是个服务业。所以我总觉得……压垮他的应该不止是那场车祸。”向知非若有所思地说,眼神逐渐不再聚焦。
“欸,哥,那是不是护士说的照片呀!”元明清指着床头的那个密封袋说道。
向是非回过神来,拿起那个密封袋。上面贴着一张护士的字条,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卷边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孩子站在厂区门口,那个高一点的男孩穿着挽到胳膊肘的硬领白衬衫,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不过表情倒是不情不愿,估计不怎么想拍。
那个男孩的轮廓,像一记重锤,缓慢地从向知非的记忆深处砸过来。
那是年轻时的周寻。
向知非小心翼翼地拉开密封袋,将照片翻面,发现照片后面用蓝色的墨水写道,“阿琴,哥哥对不起你。”
“阿琴?阿琴是谁?”元明清凑到跟前问道。
向知非握着密封袋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将照片翻回来,遮住男孩的脸,只露出上面的小女孩,“你看她像谁?”
元明清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这个小女孩的神态跟向知非发给自己的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周南琴几乎一摸一样!
“周南琴!”元明清倒吸了一口凉气,直起身来的时候后脑勺“砰”地撞在了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哥,周寻……周寻是周南琴的哥哥?亲哥?”
向知非把照片放回密封袋,叹气道,“这就是他下午醒过来要告诉我的事。他说南琴回来了,然后他让护士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我想,他大概是在投案吧。”
元明清愣住了。
“他知道我迟早会查到这里。”向知非看着周寻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低低地说,“所以他干脆在清醒的时候,自己把最后一张牌翻出来。”
“那周南琴到底做了什么?周寻为什么要用‘对不住’这三个字?”
向知非重新坐到折叠椅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出向知白发来的那张旧照片。女人蹲在孤儿院门口,给一个穿着蓝校服的小男孩系鞋带。
他举起手机,和床头柜上密封袋里的旧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一对兄妹。一张是一个保育员和一个孩子。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却分明是同一个人。
“周南琴认识向知白。她照顾过他。如果她是组织的人,那向知白从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周寻当年收我,也许根本就不是因为看中我的天分。他或许……是在替他妹妹还债。”
他闭了闭眼,头疼得厉害,眼睛一阵酸胀。
“我当了他两年徒弟。他手把手事无巨细地教我,给了我很多宝贵的机会。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遇到了一个真心待我的好人。”
他睁开眼,目光沉重地压在周寻那张安睡的脸上。
“结果……”
元明清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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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走后,病房里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大风扬起淡蓝色的窗帘,如同拉开一袭简陋的帷幕。
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从窗帘背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风吹得她的风衣下摆一下一下拍打在小腿,宛如垂死的鸟翅拍打地面。
花盆里的绿萝已经全被她撕碎了。每一片叶子都被扯成不规则的碎片,有几片还带着湿漉漉的、深绿色的汁液,绿色的血液星星点点地溅在窗台。
她的指尖在碎叶之间挑挑拣拣,拨开那些太软、太烂、太钝的,最后捏起一片边缘锋利似刀片的。
她走到床边,冷冷地看着床上的人。
周寻仍昏睡不醒,外貌与死人无异。
她在床边缓缓蹲下,和躺在床上的周寻平视。墨镜如沉睡的深渊一般映出他惨白的脸。
她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周寻的下颌,周寻的嘴巴被轻轻撬开,那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然后她把那片叶子,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塞进了他嘴里。
绿色的边缘擦过他干裂的嘴唇,叶尖刮过舌面,抵到喉咙口。周寻的喉咙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本能要吐出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他的下巴,往上一合。
“别吐。”她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哥,这份见面礼,希望你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