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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救世主(P) 向知白把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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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知白不明白自己给了哥哥见面礼为什么哥哥还是不搭理自己,更不明白为什么每天晚上养父都会进自己房间。
向知白在向知非家的第一个夏天,总是不敢轻易入睡。
他看着窗外的香樟舞动着树叶,幻想它们在聊着在别墅区里偷看来的不体面的八卦;看着月亮从东跑到西,可惜它跟太阳总是相爱但不能相守;看着树影在墙上演皮影戏,暗自批评它们的曲目实在单调;看着那扇永远无法关严的门,隐约意识到自己在经历什么。
向德音叫人换了门,锁从外头能拧开,说是怕他夜里出事。向知白那时候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扇门到了后半夜,就会慢慢被推开一条缝。
起初是极轻的脚步声,地毯厚,那声音几乎化在夜色里。
门把手会浅浅地转一下,伸出一只脑袋试探他到底睡没睡。向知白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截后脑勺,强迫自己发出均匀的、类似鼾声的声音。
向德音会在床边坐下,床垫随着他的体重往下陷,有时一坐就是十分钟。向知白会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向德音的手从被沿伸进来。
向知白几乎全身的力气几乎要被抽干,他把自己绷成一块死木,呼吸几乎要断在喉咙里,连脚趾都不敢动。
那只手在他小腿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上,越过膝盖的时候,隔壁突然响起了摇滚乐。
鼓棒劈下,第一声雷鸣砸穿闷热的夏夜。
失真吉他是压境的黑云,贝斯是地面升起的震颤。主唱开口,骤雨倾盆,他嘶吼着、狂啸着,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极乐与大悲卷成狂风。
雨幕里没有缓和的余地,整间别墅的每一处阴暗都无处遁形,雨水灌进向知白的灵魂,将血液流成滚烫的河。
音乐更响了,向知非扯着嗓子跟着吼了两句,当然跑调得厉害,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
接着是他下床的声音的吱呀声,拖鞋在走廊里拖得啪嗒啪嗒响,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巡逻。
当最后一个音符炸开,向知白的内心被洗劫一空,他站在雨停后的寂静中央,浑身湿透,却从未如此清醒。
自此,他爱上了倾盆而下的摇滚,和入室抢劫的大雨。
听见音乐,向德音的手猛地一抖,迅速抽了回去,尖锐的指甲在向知白脚踝上刮了下,如一根被火烧过的铁钩终于脱了力。他还坐在床边没动,可呼吸明显重了。向知白把脸埋在被子里,听见父亲喉间极轻地“啧”了一声。
向德音连他的被角都没掖,就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间,脚步比来时重很多,拖鞋底一声一声地砸在地板上。
很快,向知白听见父亲的压着火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几点了还吵!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鼓点还在滚,吉他还在尖着嗓子往上冲。
“我在听歌,你嫌吵就关你的门。”向知非懒洋洋的声音从房间深处冲来,“我小声了啊,你耳朵好也别这么大半夜在我门口站着。”
“你……邻居来投诉怎么办啊?你丢得起这个脸我可丢不起!”
“明天又不上学,我熬会儿夜怎么了?”向知非毫不退让,嗓门甚至比刚才更大,“你不是也没睡吗?”
走廊里静了一秒,向知白缩在被子里,心狂跳不止。他听见父亲又说了句什么,语气软下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向知非没再顶嘴,只把音量又拨了拨。摇滚乐退潮了,慢慢从走廊里贴着地板往回缩。
门又响了。
这次是向知非关房门的声音,给这个混乱的夜晚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向知白这才把眼睛睁开。屋里黑得发青,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觉得小腿上刚才被父亲碰过的地方还烫着,五个看不见的指印正在皮肤下面慢慢溃烂。
但隔壁的音乐还响着。它变得很轻很轻,如同从墙那边丢过来的一根绳子。
向知白伸出手,希望能抓住它,却只抓到软绵绵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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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等那声音响起来。
只要隔壁的摇滚乐一响,向德音就会停住,坐一会儿,然后愤怒地离开。音乐只有他们兄弟俩能听懂的暗号,向知非从没跟他说过什么,可那张CD在午夜里跟闹钟一样准时。
渐渐地,向知白睡不踏实的时候,也会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有时向知非忘了关音响,贝斯和鼓点就那样空响一整夜,如一只很温顺的小狗在打呼噜。他在那声音里把呼吸调慢,一点一点把自己送进梦里。
那天晚饭后,向知非在冰箱里拿可乐。向知白犹犹豫豫地跟过去,两只手背在身后,磨蹭了半天才小声说:“哥哥,你晚上能不能别关你的门?”
向知非头也没回,边拧汽水盖子边说:“凭什么。”
“你开着门,我就能听见你房间里的音乐。有声音我就不怕……黑了。我怕……怕……怪物。我怕鬼,嗯,夜里……我觉得有……”
向知白吞吞吐吐地说。因为向知非背对着他,他没法察言观色,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向知白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向知非转过身来,上下审视了他一眼。向知白立刻笑起来,露出两排细白的牙。
向知非拧紧眉心说道:“你烦不烦。我晚上听歌你也管?”
向知白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低声说:“我就听一点点,声音很小很小就行。我还可以不吃饭,不买零食,把省下来的零花钱给你买CD……”
“行了行了。”向知非打断他,仰头灌了几口。可乐咕咚咕咚地从喉咙里滚下去,把话也一并冲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不耐烦地补了一句,“我想开门就开,想关就关。你少管!”
可那天晚上,他房间的门真的开了一条缝。
摇滚乐从门缝里漏出来,音量真的很轻,鼓点不再那么烈,只剩吉他的旋律在整条走廊里软软地荡开。向知白躺在新换的灰蓝色被子里,把手伸出床沿,让空调的凉气从指尖上漫过去,心里却暖得发烫。
原来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地对自己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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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晚,音乐没有响。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雨点凶狠地砸在窗玻璃上,风把香樟叶吹得七零八落,一道闪电劈下来,整间屋子白了一瞬。
向知白被雷声吵醒,刚一睁眼,就惊觉床边坐着一个黑影。
向德音背对着窗户,雨光把他的轮廓剪得模糊不清。向知白把眼睛闭紧,拼命想听见隔壁的鼓点,可天地之间只剩雨声。
向德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天然的掩护。雨把一切都盖住了,善恶也一片混沌。
向知白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胳膊肘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杯子碎了一地,声音裹进雷声里,只剩一点微不可查的脆响。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被一把推开,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向知非的半张脸随之亮了一瞬,鼻梁高挺,眉峰投下很深的阴影,如一尊被暴风雨剜出来的石像。
他先看见了床边的向德音,又看见了缩在床角的、浑身颤抖着的向知白,和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三个人谁都没动。
向知非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音乐还在他房间里响着,那首歌正唱到高潮。
“Mouth of stone, house of teeth.
(嘴如岩石,房子生利齿。)
Thunder comes, I become the rain.
(雷声四起,我化为雨。)
Rain remembers,Rain remembers me.”
(雨都记得,雨记得我。)
“爸。你在这里干什么。”
雨声,雷声,音乐声乱作一团,唯有这句话清清楚楚地扎在房间中央。
向德音起身,在床边停了一会儿,伸手在向知非肩上轻拍了一下,云淡风轻地笑道。
“来看看你弟弟睡相好不好,再帮他掖被子。”
说着,他背着手,悠悠地走回自己房间。
音乐从隔壁传来,已经换了一首,前奏轻了很多。向知非一直等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向知白一眼。
“出来。”
向知非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到我房里来。”
向知白像被按了什么开关,立即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一溜烟地跑进向知非的房间。他站在门后,看向知非关上门,拧上反锁,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向知非上了床,把被子掀开一角,对着杵在门后的向知白不耐烦地说。“睡里面去,别费话。”
向知白乖乖爬上去,缩进被子里,眨巴着眼睛望着向知非。
向知非第一次把音响关了,他们只是枕着雨声入眠。
向知白躺在那里不敢动,但也不敢真的睡着,怕自己一闭眼,哥哥就不在身边了。
于是他努力把呼吸放轻,免得对方发现他还醒着。可他的身体不听话,总是不自觉地往床中间靠一点,再靠一点,如一株在夜里偷偷朝着向知非生长的藤蔓。
直到他的胳膊碰到了向知非的滚烫的手臂。
他赶紧缩了回来,忐忑地看着向知非的侧脸有没有紧绷起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向知非忽然开口道,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手却没有躲开。
“我……刚才没穿鞋。”向知白小声说。
向知非翻了个身,从床头扯出那件校服外套,看也不看就甩到向知白那边。外套落下来,盖住了他半个脑袋,带着向知非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和一点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向知白把外套从脸上扒下来,舍不得穿上,反而紧抱在胸前。
“哥哥?”
“嗯。”向知非回得很快。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向知白说。
这次向知非没应。过了很久,声音才从黑暗里冒出来:“知道什么?”
向知白没再问。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件校服里,整个身子慢慢侧过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向知非的肩。
向知非还是没有躲开,把被子往向知白那边拽了拽。那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好似只是随手一拉,却刚好把向知白露出来的半个肩膀盖住了。
“睡觉。”向知非面无表情地说。
向知白“嗯”了一声,眼泪却无声地滑下来,把校服洇湿了一小片。他悄悄侧过身去,怕哭泣的动静惊扰了哥哥。
后半夜,雨小了些。两个男孩之间的空隙,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向知白睡着之后,不自觉地用额头抵着向知非的肩膀,鼻尖贴在他的胳膊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瘦得跟猴一样。”
向知非低低地骂了一句,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第二天早上向知白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怀里还抱着那件校服外套,已经被他睡得皱巴巴的。
向知白的信息素,就是那个雨夜的味道,和向知非校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