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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堕天使(N)   向知白 ...

  •   向知白在跟向知非吃完烧烤之后,便回了办公室。他的作息很不规律,跟吸血鬼一样昼伏夜出。也许他这个行当,本就该如此。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城南区一家24小时营业药店的小隔间里,就着一盏不算太明亮的台灯,翻看新的一批“转性药”的研究报告。那批药他前前后后改了七版配方,总算把服药后的腺体排异反应压到了可接受的范围。可他还是不放心,每一份报告他都亲自看,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种药,在黑市上叫“改命药”,在花期内部叫“诱导逆转剂”。而向知白给它起的名字却很朴素,就叫“船票”。

      他想让那些被命运丢弃的人,手里能有一张能离开的东西。

      有些人想成为Alpha,喜欢它带来的社会地位,名望,财富,就业机会。有些人想成为Beta,喜欢它不受信息素和发情掌控,自由理智。可命运在一开始就规定了人的分化路径,生生扼杀了大家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的可能。

      所以向知白这辈子最讨厌两个词,觉得它们比“死”还晦气。

      一是“天赋”,而是“命运”。

      有些门生来就为某些人而开,但向知白练了一身翻墙的本领。有些人确实毫不费力,但向知白拼尽全力也算能赶上。

      就是凭着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向知白慢慢打拼出了这份事业。这里面当然有他是Enigma的功劳,但他能分化成Enigma纯属意外,而非他生来就有那么独特和珍贵。

      他甚至或许该感谢被组织抓走的那两年,那两年,让他从Enigma,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但他对外从来只是说自己自然分化成了Enigma,原因也很简单——人们总是会对天赋赋媚。

      谁不想在成功之后,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毫不费力的天才呢?

      这个隔间是他最喜欢呆的办公室,安静,且被遗忘在闹市之外。隔间外的药店卷帘门半闭着,如同一个美人半露酥腰。

      药店有几个领居。左边的领居是个包子店,招牌叫什么“天津狗不理包子”。狗都不理,人更不会理,这个店的生意很冷清。右边的领居是个无人售货的成人用品店,生意怎么样向知白并未注意。某种程度上,自己的商品算得上那家店的天敌。

      店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总是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向知白跟他没什么交流。他现在正打着瞌睡,鼾声如雷,向知白皱了皱眉,尽管闷热,但还是把门关上了。

      向知白手里的报告翻到第十七页,上面是一个十九岁Omega男孩的用药记录。他的腺体基础指标很差,长期被强制发情,身体对抑制剂已经产生耐受。服药第三天开始发烧,第五天出现腺体收缩,到第八天的时候,信息素水平从Omega区间跌到了Beta区间。

      向知白用红笔在那行“成功转B”下面画了一道,又在旁边批了一句:“观察一周,看是否有反弹。注意心理辅导。”

      就在这时,电话震了一下,向知白接过来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陈总,车子已经到了。一共三个人,最小的只有十五岁。”

      向知白合上文件夹,隔间里的台灯被震得晃了晃,把向知白的影子荡到了墙上。

      “位置。”

      “蛇口港旧冷库后面那个停车场。送货的两个,接货的四个,收货方我认得,是‘花期’下面一个公司。”

      “车号?”

      “一黑一白,车尾都贴了‘宏康医疗’的标。不过那标是假的,真的宏康上个月就把这批车卖掉了。”

      向知白已经走出了药店后门,摁响了他那台银灰色丰田。

      他不开库里南,豪车是他用来笼络下属的。他可不想开着这种招摇过市的车,半路被警察截胡。丰田、本田之类的车就很好,低调好开也耐用,磕磕碰碰啥的不会心疼。

      “通知阿康,让他把四号点打开,空调先开半小时,再铺几床毯子。告诉他还有个孩子,准备妥当一点。”

      “好。”

      “你警告他,这次别再把人吓着了。我到之前,谁都不许下车。”

      他挂掉电话,车子汇入主路。

      夜色蟹壳青中透着胭脂红,薄脆的夜幕下层峦叠嶂的云朵都清晰可见。路灯一排排地从他脸上滑过去,车里的橙红忽明忽暗。车外的城市像一卷被水泡过的油画,霓虹灯晕成一片。

      半小时后,他到了蛇口港旧冷库区。那块地早该拆迁了,如今只剩几栋灰扑扑的楼和一片齐膝高的野草,草里藏着废弃塑料袋和碎玻璃。他把车灯全灭,慢慢滑进一条被集装箱挡住的小路,等了两分钟,才推门下去。

      风很腥,从海那边气势汹汹地刮过来,使这里的草已经学会了躺平。他绕过一堵冷库外墙,看见停车场上那两辆贴着“宏康医疗”的车,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里。

      向知白没急着过去。他摸出手机,给阿康发了条消息。

      “多久了?”

      阿康回:“黑车刚到七分钟,白的还没动。接货的四个在五十米外的面包车里,有一个人身上带枪。”

      向知白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墙角转过去,鞋底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响动。

      那两辆车的司机几乎同时看见了他。黑车的驾驶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理着寸头,脖子上纹了一只米老鼠的男人探出头来冲着向知白喊道。

      “干什么的?这边不能进来。”

      向知白不紧不慢地走到离黑车还有五步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货留这儿,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就说陈望初今晚路过,把货接走了。他要是不高兴,让他直接打我的电话。”

      那寸头的脸色变了变,他飞快地往白车看了一眼,又看向那辆停在暗处的面包车。向知白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笑了一下,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指望他们下来帮你?他们刚刚在数钱,现在应该在找家伙。你猜他们是先把枪口对准我,还是对准你?”

      短寸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卡痰的声响,不情不愿地把车门关上,发动了引擎。黑车倒了半圈,像蛇一样从另一侧溜了出去。

      白车还停在那里,向知白走过去,拉开后车门。

      里面竟是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七,最小的看起来确实不到十五。他们被人用透明束带捆住了手腕,脚踝也绑着,嘴上贴着医疗胶带。三个人缩在一起,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三只被扔进笼子里的雏鸟,连叫都不敢叫。

      向知白弯下腰,先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脖子和手腕,确认没有明显外伤,才放轻声音说:“没事了,我帮你们解开。不要叫,不要跑,跟我走。放心吧,我不会动你们的。”

      他先撕下最小的那个女孩嘴上的胶带,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割开她手腕上的束带。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机械而木然地盯着他,两条胳膊像断线木偶一样垂下来。向知白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触碰她,转而去解另外两个孩子手上的绳索。

      阿康这时才带着人从暗处赶来,三个人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扶下车,裹上毯子,往四号点方向带。

      那个最小的女孩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叫了一声:“哥哥?”

      向知白回过头。

      “你是好人吗?”女孩警惕地盯着他,低声问道。

      向知白脚步顿了顿,微笑道,“不算是。但我会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女孩呆愣着点点头,被阿康扶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向知白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到面包车停过的地方。车子已经跑了,地上残存着两排发亮的轮胎印,他蹲下来拍了张照。

      然后他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今晚这车是从你们手上漏出来的。花期下面那个医疗公司,开始碰人口了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一个沙哑的男声道:“陈总,这跟我没关系。我也刚听说。”

      “我不问跟你有没有关系。我问的是,以后还有没有这种车会从你眼皮底下过。”向知白冷声道。

      “……应该……不会。”

      “不干脆。”

      “不会了。”男人急忙道。

      “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下次我过去,就不只是接人这么简单了。”

      他挂了电话,回身上车。银灰色丰田缓缓驶出冷库区,像一条搁浅的鲸鱼,随着潮水褪回沿海公路上稀薄的路灯光里。

      凌晨四点,他终于回到自己位于一个高档小区的公寓。

      公寓里只留了几盏嵌在墙角的暖光,客厅宽阔得近乎空旷,黑色皮质沙发沉默地陷在阴影里,对面是一整面没有多余装饰的岩板墙,电视嵌入其中,屏幕漆黑,映出窗外灯火。

      浅色橡木地板压低了空间的冷硬感,却仍显得克制。茶几上只有一本翻到一半医疗书籍和半杯已经凉透的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留下的痕迹。开放式厨房的柜门统一成哑光黑色,金属、玻璃与石材在昏暗中显得锃亮,看得出来它们的主人几乎从未使用过它们。

      清透的落地窗外,夜色开得正盛。

      主干道呈十字形向远处延伸,高楼直直地从地里生长出来,高矮胖瘦,形形色色。高架桥上的车流蜿蜒而过,红白灯火像一条永不凝固的河。商场的霓虹、写字楼的窗、夜市升起的白雾,碰撞出了明亮而庞大,密集而熙攘的人间。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人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无数盏灯,替那些尚未归家的人亮着。

      向知白孑然一身,向知非算是他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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