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死骨》洛伦兹效应

4、烤月光（N） 向知白

　　向知白只是无辜地歪着脑袋，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如同两粒被月光泡过的玻璃珠子。

　　向知非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味道从门厅开始，绕过鞋架，贴着墙面一层又一层往上叠。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玄关柜角，痛得他倒抽一口气。

　　“收起来。”他压低嗓子咬牙切齿道，“向知白，我警告你他妈的把信息素给我收起来。”

　　“我怎么收呀，哥哥。”

　　向知白从鞋架上跳下来，洁白的球鞋踩在门口那块灰扑扑的地垫上。

　　他走一步，向知非便退一步，直到最后向知非贴在门板上，恶狠狠地瞪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的小窗里照过来，白衬衫透光，他的身体在T恤里显得空荡荡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子一见到你就犯毛病。”

　　向知非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了，他死死盯着向知白，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孩子的影子。

　　可一点都没有了。

　　眼前这个人连站姿都是陌生的，宽肩窄腰，两条长腿随随便便一戳，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挡在门口，像占了他半间屋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向知非脱掉外套，放慢动作以用来掩饰手腕微不可察的发抖，“来看我笑话？让我睡不好觉？还是来报复我？”

　　“我只是想跟你去吃烧烤。”向知白的语气认真得有点可恨，“你这附近有家店通宵营业，五花是它的招牌，烤出来滋滋冒油。哥，你肯定去过对不对？”

　　向知非挑起眉头看着他，忽然就想起来了。他家往西走三百米，确实有一家吵吵闹闹、烟熏火燎、蚊子与苍蝇齐飞，汗臭共酒香一色的烧烤店。

　　他的确常去。有时他加班回来晚了，又饿又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最里头的塑料椅上，点三十串五花肉，两串烤年糕，一瓶玻璃瓶装的冰可乐。吃完了回去冲个热水澡，倒头就能睡。那几乎是他这些年来唯一有效的助眠方式。

　　可向知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饿。”向知非别开脸。

　　向知白向前迈了一步，像猫从高处落到窗台，“我不信。你今天一定没怎么吃东西。你以前就这样，忙起来连自己吃没吃饭都记不住。”

　　向知非觉得深吸一口气，那股苔藓味又往肺里钻了一寸，弄得他太阳穴直发涨。他的Alpha本能在体内翻了个身，跟被人从沉睡中一鞭子抽醒，浑身戒备地清醒过来。

　　“向、知、白。”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过去，“我最后说一次。收、起、你、的、信、息、素。”

　　向知白看着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容从嘴角荡开，漫进眼底，将月光漾起涟漪。

　　他真的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仰起下巴眼睛湿漉漉地说：“我收，但你今晚得跟我出去。”

　　向知非瞪着他，牙根咬得发紧。

　　他恨这该死的Alpha本能，更恨自己在闻到那阵苔藓味的时候，脑子里竟然先浮现出向知白初躲到他房里的那个夜晚。他那时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向自己。

　　“行。”向知非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说道，“吃。吃完你就赶紧滚。”

　　向知白的眼睛一下亮得过分，像把整条巷子的月光都借进了眼眶里。他伸手去拉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向知非凌乱的玄关，说：“你要不要换件厚点的？后半夜凉。”

　　向知非没理他，只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黑风衣披上，又抓了钥匙塞进兜里。他拉开门的瞬间，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夹杂着楼下野猫翻垃圾箱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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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烤店藏在老小区后门斜对面那条巷子深处，连块完整的招牌都没有。红底白字的灯箱上，“阿强烧烤”四个字缺了几个偏旁部首，远看倒像是“阿虫”。门口支着两顶大红色的遮雨棚，被风吹得哗哗响，油烟从棚底钻出来，缠着路灯的光往上滚。

　　向知非走在前面，黑风衣下摆擦过台阶上积着的一小滩水，背影被繁重的工作压得有些弯。向知白腰杆子挺得很直，配着这阿迪外套和白色球鞋，倒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向知非拐进店里，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那位置他坐惯了，背后是墙，抬眼就能看见门口，谁进来都绕不开他的视线。他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向知白跟进来，塑料椅被他那么一坐，发出极轻的“嘎”一声。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墙上油腻的菜单，滑到旁边那桌几个光着膀子喝酒的中年男人，最后落在向知非手边那罐刚起开的冰可乐上。

　　“老样子。”向知非冲老板抬了抬下巴。

　　老板正忙着翻串，闻言头也没回，只“哦”了一声。炭火被铁夹一拨，火星子往上窜了窜，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像极小极急的金粉。油烟从烤炉那儿漫过来，孜然、辣椒、猪油和炭火味儿争奇斗艳，浓得有些呛人。

　　向知白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把其中一双的毛刺在碗沿上来回蹭了蹭，才递到向知非面前。

　　他又顺手把向知非面前那罐可乐转了半圈，让拉环朝外，方便他再拿。

　　向知非注意到了，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你常来？”向知白问。

　　“偶尔。”

　　向知非说着，低头抿了口无糖可乐。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往下滑，碳酸气泡在舌根处一阵乱跳。他一只手按在可乐罐上，指尖沾着一层凉晶晶的冷凝水。

　　无糖可乐尝起来很像他赚的钱。

　　刚入口时是甜滋滋的，但仔细品味起来却索然无味。只是无糖可乐是他为了健康而主动选的，而一到手就用去还债的钱，是他被逼无奈之举。

　　“这位置好。”向知白笑着说。“很有……市井风情，估计味道也好。这种苍蝇馆子通常都尝起来不错。”

　　“重油重盐的东西能不好吃吗？”

　　没多久铁盘就上来了，满满一摞烤串堆成了山，五花肉还滋滋地冒着油泡，边缘烤得焦褐，肥瘦相接的地方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向知非伸手拿了一串。铁签子还烫手，他手腕一抖，签子差点掉下去。向知白眼疾手快，抽了张纸巾叠成小块递过去。

　　“用这个包着。”

　　向知非斜睨了他一眼，接过去包住签尾，慢慢把肉从签上咬下来。外皮焦得发脆，咬下去一声极轻的“咔嚓”，紧接着肥肉在齿间爆开的油汁，孜然和辣椒面热腾腾地铺满整个口腔。

　　“你盯着我干什么？”

　　向知非舒坦地咽了一口汽水，抬眼发现向知白那串还没动过，肉上的油滴到盘子里，而他压根无知无觉。

　　“想看你吃。”

　　“你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这是实话。而且这一点从小就是。

　　向知非向来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吃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吃的时候，他才会吃得很放松自然，但要是人一多，他几乎一筷子都不想动了。

　　尤其是应酬。酒喝了很多杯，漂亮话也说了很多句，轮着敬酒，恭维，敬酒，谈条件，敬酒，恭维，敬酒，谈合作……最后回家吐都吐不出来东西。

　　“你嘴角……”向知白伸手去擦掉向知非嘴角的辣椒面。

　　向知非应急似的猛然侧过头，重重地拍掉向知白伸过来的手，被向知白触碰过的嘴角如同被火舌舔过似的。

　　二人皆是一愣，向知白的眼神空了几秒，自嘲地笑笑，往回缩了缩。

　　“向知白……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安静地吃，吃完就走。你这样呆着我很压抑。我白天办有关于你的案子，晚上还要陪着你吃烧烤，那我半夜难道还需要陪着你睡觉吗？”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当然乐意。”

　　向知白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拿起一串烧烤，盯着它看了半晌，又放了回去。

　　“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向知非也放下了烧烤串，双手搭成金字塔的模样，下巴无意识地搭在塔顶。

　　“我想你了，哥。没什么目的。”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还有……我劝你不要再查这个案子了。我这是为你好。哥，你可以讨厌我，但我发誓，我从未害过你，之前没有，之后更不会。听我一句劝吧，别查这个案子了。”

　　“怕我把你老底查出来了？”向知非冷嘲热讽道。

　　“我怕他们找上你。”

　　“他们？”

　　“那个组织。”

　　“那我更愿意查下去了。我想要一个真相。”

　　“哪怕胜过命？”

　　向知非捏着可乐罐的手指一紧，罐壁在他掌心凹进去一点，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是。”

　　向知白顺着晚风的来处苦涩地笑了笑，笑容跟风着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风的故乡。

　　“哥，我明天还要来找你。”

　　“你明天再来我就换锁。”向知非说。

　　“你换吧。我本就进不去啊，只能等着你开门。”

　　向知非冷笑一声，把可乐罐里最后一口仰头倒干净，空罐子往桌上一顿。铁皮撞在塑料桌面上的声音给这顿夜宵敲了个干脆的句号。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抖了抖套回身上。

　　“你请客。”

　　他丢下一句，就转身往巷口走了。

　　向知白坐在原地，看着向知非的背影被路灯拉成一条瘦长的黑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溅了辣油的纸巾吹得翻了个面，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得像是从哥哥的指间刚掉下来的。

　　他最后到底还是笑了，把那团纸巾叠好放进包里，起身去结账。老板问是微信还是支付宝，向知白说现金，从钱包里拿了一沓钱放在收银台前。

　　“以后他来就不用付钱了，钱记我账上，就说有个很烦人的弟弟替他存了。”

　　老板叼着烟头，上下打量了向知白一眼，把钱抓过来点了点，五官渐渐蜷成一团。

　　“要不了这么多。”

　　老板点得正乐呵，半天没等到动静。再抬眼的时候，眼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