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O变E了！》洛伦茨效应

11、爬山虎（P） 逃不掉的针

　　向知非家的别墅后门，藏在一整面爬山虎里。

　　夏天的雨水多，爬山虎长得尤其放肆，肥大的绿叶一层叠一层，沿着墙垂下来，远看如一匹发霉的绿绒毯。风从巷子那头吹过，叶背齐齐翻起来，露出一点苍白的底色，整面墙像忽然打了个寒噤。

　　午后的阳光越不过高墙，只从叶与叶的罅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门的黑漆和铜锁闪着微光，如一场如梦似幻的暗哑旧梦。

　　每周日，门锁会被王妈提前打开，再虚虚地挂回去。

　　向知白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向知白的小腿上洇出一层薄汗，短裤的裤边被他松松散散地卷起来，露出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条通往后门的石板小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把石板原来的颜色全吃掉了，只剩一条绿得发黑的舌头，从铁门一直舔到台阶前。

　　正值午后的光景，整栋别墅都昏昏欲睡。空气又热又黏，蝉鸣从院墙外涌进来，和爬山虎的叶子一样密密匝匝。王妈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落砧板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客厅传上来。

　　他望着那扇生锈的铁门。风从巷口来，锁便极轻地晃来晃去，如一个悬在半空的小小钟摆。

　　忽然，锁不晃了。风静下来，蝉声低下去，连王妈的刀都停了一拍。

　　向知白看见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解开虚挂的锁，推开门。

　　乔正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小截结实的、青筋微凸的小臂，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

　　向知白的心被那个箱子拧了一下，慢慢从窗台上跳下来，脚心无声地踩在木地板上。

　　“小少爷。”王妈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乔教授来了，在书房里等你。你自己换身衣裳再去，别穿这一身睡衣哈。”

　　向知白“嗯”了一声，把棉质短裤换成了体面的西装长裤，不情不愿地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照旧关着，木头沉得和棺材板一样。向知白推开虚掩着的门，没上油的门轴发出叹气一般的吱呀声。

　　向德音坐在那张大皮椅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皮面。

　　乔正站在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那只银色密码箱已经打开，平放在茶几上，三排玻璃瓶在检查灯下幽微地反光，像一列被压缩的月亮。

　　“来啦！”乔正朝他亲切地笑了笑说，“把门关上吧。”

　　向知白乖巧地回身关门，熟练地锁上，坐在沙发旁的一个小椅子上。

　　乔正凑到向知白的身边蹲下，托起向知白的小臂，翻开肘窝，两根手指按了按那片薄薄的皮肤。

　　“血管比上周清楚，身体长得真快。”

　　他松了手，从密码箱里取出一支已经抽满药水的注射器，药液被灯光照得微微发蓝。他弹了弹粗长的针管，针尖上凝出极小的一滴药液。

　　“别怕。”他柔声道。

　　向知白转过头，盯着墙角那盆绿萝。每次打针他都会数有几片叶子，今天叶子又少了两片，只剩十九片了。

　　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去了，药水推得慢，凉意从针孔处一丝丝漫开，然后骤然发烫，如一小簇火顺着血管往里烧。

　　向知白咬住下唇内侧，舌尖尝到极淡的铁腥味。

　　乔正把针拔了，用棉球按上去，向知白自己接过来用指腹压住，全程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了。”乔正起身走回窗边，把注射器放进一个小铁盒里，“初步反应已经比我们预期的快很多。腺体位置开始稳定，信息素前兆也对了。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催化阶段。”

　　向德音从皮椅里站起来，兴奋地搓了搓手，朝乔正走近两步：“那……还要多久？这孩子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哥最近总问，说弟弟怎么老是打针，我怕他……”

　　“你怕他什么？”乔正回过头来，脸上里带着点嘲讽的笑意，“怕他知道你养的是货？”

　　向德音脸色一下变了。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向知白，又尴尬地挤出个笑脸：“乔教授，您这话说到哪去了。我是怕小孩不懂事，出去乱讲。”

　　“你那个大的已经不是小孩了。”乔正把铁盒合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向知非快分化了。他一旦分化，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你最好提前上心，别真逼我替你处理。”

　　向德音一声不吭，僵硬地站在原地。

　　向知白一直低着头，看自己按在肘窝上的手指。棉球边缘渗出一小片血迹，如雪地深处开出的一朵芍药。

　　他听见乔正提到向知非，竟用了“处理”两个字，那根早就被拔出来的针管又插回了心脏上。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悄悄地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疼你亲儿子。”乔正说得不紧不慢，“但这件事，开弓就没有回头路。你这些年从组织里拿了多少，不用我提醒你。现在这小孩分化成功，你所有的账都能平。可如果出了差错，别说你儿子，你自己……我点到为止。”

　　向德音的脸色更难看了，跌坐回皮椅上，

　　乔正绕到向知白面前，弯下腰来平视着他。

　　“你比你爸有用多了。”

　　他轻声说，伸手把向知白额前汗湿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他的眉骨。

　　“等你分化完，会有很多人需要你。到那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向知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直觉乔正说的不是好话。

　　只有给死人烧纸的时候，那个在地底下的人，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房子，车子，票子，成千上万的帅哥美女。

　　“好了，回去休息吧。”乔正直起身，拎起密码箱，朝向德音点了点头，“下周还是老时间。给他多喝点中药，睡眠要够。别的不用你管。”

　　向德音连连应是，起身把乔正送到门口。向知白还坐在原处，手肘上的棉球已经掉了，露出一小滴正在凝固的血。

　　他不知道那些针要打到什么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正被一股奇怪的力量一点点推着，往一个望不见底的深处去。

　　那里常年阴翳，久雨不晴。无数片爬山虎的叶子从四面八方拢过来，那些吸盘死死地粘在他的身上，直至将他的血液抽干。

　　书房里静得可怕。

　　向知白慢慢站起来。打完针后双腿发软，所以他扶着沙发一点点挪到门口，走廊里的潮气扑上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雨意从地缝和墙根往上涌。整栋别墅如一艘慢慢下沉的船，安静地朝那扇爬满爬山虎的侧门倾斜。

　　这时，向德音送完乔正，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向知白吓得提溜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奔向楼下。

　　“知白，去把桌上那碗汤喝了。王妈刚端上去的，凉了就没药性了。”

　　瞥见小跑着迎接的向知白，向德音神色凝重地说。

　　回到自己的卧室，向知白发现药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扔掉勺子，大口大口地把苦涩往嘴里和心里灌。

　　汤里有当归和黄芪，他喝着喝着，眼睛止不住地发酸。

　　他忽然想起在孤儿院时，院长曾经说过，当归是给要回家的人喝的。

　　向知白喝完了，雨也从天上泼下来了。香樟和爬山虎都垂了叶子，为走向衰老的夏天致哀。

　　第二天早上，向知白在冰箱里发现了一瓶橙子味的汽水。他拿起来的时候，瓶身冰得他指尖发麻，心口发烫。

　　向知非坐在餐桌边，头也不抬地吃面包。向知白把汽水激动地放在他面前说：“哥哥，这是你买的吗？”

　　向知非扫了一眼说：“路上捡的，你爱喝不喝。”

　　向知白只是傻傻地笑。

　　他把汽水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小跑着抱回房间，郑重地把它端放在书桌正中央，舍不得打开。

　　玻璃瓶里的橙色液体在日光下晶莹透亮，成了这一间冷色调的房间里最澄澈的人造光源。

　　他舍不得喝掉，又舍不得让它放坏，于是买了一箱子跟它一模一样的汽水，像给花浇水一样定期更换。

　　他会在周日打完针之后准时喝掉汽水，在喝完中药之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当年的他觉得，喝进去的汽水，可以把抽出去的血液补回来。

　　每一次。每一周。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可身体到底还是变了。

　　夜里开始出汗，湿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脖子却烫得惊人，腺体狂躁地跳个不停。

　　吐，高烧，肌肉酸痛，肌肉痉挛，头疼，梦游，心悸，全身抽搐，皮肤开裂，骨头松动……是这些反应吧？还是不止？

　　向知白是真的忘了，连当时整宿整宿地睡不好都记得模糊不清。毕竟这只是他受的折磨的开始而已。

　　乔正对向德音说得轻描淡写，“分化嘛！正常。连一般的孩子都得熬一层皮呢，你说是不是？”

　　向知白的后颈肿成了一个硬块，抓心挠肝地痒和痛。他不敢用指甲抓，只能把衣领往上提，用粗硬的领口反复磨蹭，直到后颈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向知非有一天看见他歪着脑袋在门框上蹭，皱眉道：“你长虱子了？”

　　“没有。”向知白小声答。

　　“那你在这儿蹭什么？”向知非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后颈上。

　　那一小块皮肤猩红不堪，有些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你手贱不贱？别抠了！”

　　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反手扔过去。

　　“自己涂。”

　　向知白接住药膏，仰起脸冲他笑：“哥，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嫌你脏！”向知非说完，砰一声甩上了门，力气大得整面墙都跟着震了震。

　　向知白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管身上慢慢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哥哥的体温。

　　那年，向知白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