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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迹昭然 谷中风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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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风定,杀机尽敛。
满地残刃血迹,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围杀。幸存的暗卫尽数被制服关押,护卫清理着战场痕迹,山谷重归静谧,只剩山涧流水叮咚,轻轻冲刷着石上血痕。
谢砚俯身,小心翼翼将沈清辞打横抱起。
她身形清瘦,靠在他怀中,呼吸轻浅绵长,肩头的刺痛与麻痹感交织蔓延,让她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素色衣袍被血色浸染一大片,触目惊心,衬得她肤色愈发惨白。
他抱得极稳、极轻,步履沉稳克制,每一步都避开碎石陡坡,生怕颠簸牵动她的伤口。往日执掌刑狱、杀伐果断的大理寺少卿,此刻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
空山寂寂,林叶簌簌。
短短一程山路,无声胜却千言万语。
方才生死一瞬,她毫不犹豫替他挡下淬毒飞刃的模样,深深刻进他心底。他半生秉公断案,见惯人心险恶、利益权衡,从未有人,甘愿以自身性命,换他平安无恙。
这份纯粹又孤勇的守护,滚烫了他十数年清冷无波的岁月。
回到竹舍,天光已然正午。
谢砚轻轻将她安置在榻上,俯身仔细查看肩头伤口。飞刃刺入不深,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刃上残毒淤积肌理,导致血脉阻滞、气力衰败,需即刻清毒上药,方能避免毒素扩散迁延。
他屏退屋外值守的护卫,合上门扉,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狭小竹舍之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我替你清创。”谢砚语声放得极柔,褪去了所有朝堂冷冽与战场锋芒,只剩满心妥帖的谨慎。
沈清辞无力动弹,只轻轻颔首,长睫微垂,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虚弱。
布料被轻轻剪开,肩头白皙肌肤上,一道暗红伤口赫然显现,周遭肌肤泛着淡淡的青乌,是毒素淤积的痕迹。方才生死搏杀尚且不觉难忍,此刻安稳下来,细密的刺痛与麻木层层翻涌,缠得人四肢发软。
谢砚取来她屋内常备的解毒草药与洁净纱布,动作娴熟利落。
他常年查案涉险,外伤处理早已熟稔于心,只是从未这般小心翼翼,指尖分寸拿捏到极致,不敢有半分偏差,生怕弄疼了榻上的人。
酒精擦过伤口的瞬间,细微刺痛袭来,沈清辞肩头微颤,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身下被褥,却未发一声痛呼。
十年隐忍,空山孤寂,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与苦难。
谢砚瞥见她微颤的肩头与隐忍的眉眼,心头微涩,手上动作愈发轻柔,低声安抚:“忍片刻,清完残毒便不痛了。”
“无妨。”沈清辞声音轻弱,清浅如常。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着数不尽的过往风霜。
他知晓,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无妨,是她十年如一日的咬牙自持。
清创、拔毒、敷药、包扎,整套流程有条不紊,稳妥细致。
洁白的纱布整齐缠绕在她肩头,遮住狰狞伤口,也护住了这满身伤痕的温柔之人。
收拾好药碗杂物,谢砚坐在榻边的木凳上,静静看着她。
屋内光线温柔,落在她苍白清丽的眉眼间,洗去所有杀伐狼狈,只剩安然静谧。
“毒已清尽,后续好生休养,三日便可消解麻痹,无碍大局。”他轻声叮嘱,语气带着笃定的安心。
沈清辞抬眸望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暖意:“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谢砚微微摇头,目光沉沉锁住她,字字真诚,“该道谢的人,是我。今日若不是你,我已然中招。”
淬毒飞刃阴狠刁钻,一旦入体,轻则经脉麻痹,重则性命堪忧。她这一挡,替他挡去了一场死局。
沈清辞浅浅垂眸,轻声道:“大人是唯一能翻十年冤案之人,你不能出事。于万千亡魂、于沈家满门,你都是唯一的希望。”
她的守护,从来不止一时心动,更是十年执念的托付。
谢砚心口一震,俯身微微前倾,距离近得呼吸相闻,眼底情愫坦荡,再无半分遮掩:
“清辞。”
他第一次唤她名,去掉所有生疏客套,温柔缱绻,郑重至极。
“我翻冤案,为苍生公道,为沉骨昭雪。”
“护你平安,为我私心,为我余生所愿。”
历经生死淬炼的心意,坦荡落地,无需试探,无需遮掩。
从前的疏离、戒备、试探,在幽谷围杀、以身相护之后,尽数烟消云散。他早已动心,早已执念,只是生死一瞬,才彻底看清心底最深的牵挂。
沈清辞心头一颤,眼底微热,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空山三年,她孤身守骨、守冤、守遥遥无期的公道,以为此生只剩清冷孤寂,与旧案亡魂为伴。
从未想过,会有一人踏雨入山,懂她隐忍,惜她孤勇,护她周全,予她满心温柔与笃定余生。
“我知晓。”她轻声应答,语调柔软,字字真心。
她阅骨辨人心,阅尽十年沧桑,自然读懂他眼底克制又汹涌的深情。
竹舍静谧,岁月安然。
窗外山风穿林,枝叶轻响,像是为这段风雨相逢的情愫,轻轻和鸣。
沉默片刻,谢砚收敛心底柔情,重回正事,语声沉凝:“今日围杀的暗卫,招式制式、行事路数,我已然摸清底细。”
这是他追查多年,最贴近真凶的一条关键线索。
“这群人并非江湖散勇,也非禁军旧部,是如今当朝太傅柳存礼的私人暗卫。”
一字落定,石破天惊。
十年旧案的幕后真凶,终于浮出水面。
沈清辞眸色骤然一凝,眼底掠过彻骨寒凉。
柳存礼。
当朝太傅,身居一品,德高望重,常年以儒雅贤臣自居,朝野上下无人不赞其忠良端正。
谁也不会想到,十年前构陷幕僚、屠戮沈家、埋骨空山、一手制造滔天冤案的幕后主使,竟是这位人人称颂的朝堂重臣。
“是他。”沈清辞声音微冷,藏着十年未泄的愤懑,“十年前,正是柳存礼主持朝堂文书修订,一手敲定五位幕僚叛国的罪名,也是他亲自下旨,命我父亲入山埋骨封口。”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尽数闭环。
当年五位幕僚手握柳存礼结党营私、贪权弄弊的实证,不愿同流合污,惨遭对方构陷灭口。事后柳存礼为永绝后患,反手覆灭奉命行事的沈家,抹去所有经手痕迹,自此稳居朝堂,权倾朝野。
十年风光无限,十年安稳高位。
皆是踏着无辜亡魂、世家血海换来。
“此人深藏不露,伪善至极,盘踞朝堂数十年,党羽众多,根基深厚。”谢砚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十年旧案被他层层封锁,卷宗篡改、人证灭口、线索尽断,想要将他扳倒,绝非易事。”
这也是此案十年无人敢查、无人能破的根本缘由。
位高权重,一手遮天。
沈清辞眼底清光坚定,哪怕时隔十年,哪怕对手权势滔天,她亦不曾半分退缩:“骨痕为证,暗纹为凭,暗卫为线。只要线索尚存,冤案便有昭雪之日。”
她守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谢砚看着她眼底不屈的光亮,心底愈发笃定:“你安心在此养伤,余下之事,我来布局。”
“我会将今日俘虏的暗卫秘密押回京城审讯,顺着暗卫链条,挖出柳存礼结党作恶的所有罪证。待证据确凿,便当庭上奏,掀翻十年旧案,还幕僚清白,还沈家公道。”
他身居大理寺,手握刑狱大权,职责所在,道义所在,情意所在。
纵使对手权倾朝野,他亦不惧强权,誓要拨乱反正,还天地朗朗清明。
“我陪你。”沈清辞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肩头微疼却神色坚定,“旧案起于空山,真相归于空山。待我伤势好转,我陪你寻遍剩余四处埋骨谷,集齐所有亡魂遗骨,集齐所有证据。”
尸骨无言,却是最铁的罪证。
唯有五具遗骨尽数现世,层层证据环环相扣,才能彻底击碎柳存礼的伪善面具,让他无可辩驳,伏法认罪。
谢砚见她执意,不再劝阻,只温柔叮嘱:“切勿勉强自己,伤势为先。有我在,一切皆可慢慢来。”
前路依旧风波暗涌,朝堂博弈凶险万分,柳存礼察觉动向,必定会疯狂反扑,再生杀机。
可他不再孤身查案,她不再空山孤守。
风雨前路,迷雾迷局,从此有人并肩,同心同行。
午后日光渐盛,穿透层层林雾,洒满整座静春山。
旧岁沉冤将雪,人间公道可期。
而空山相逢的深情,历经生死淬炼,终是落定尘埃,岁岁生根。
夜静春山空,风起故人归。
往后山河万里,风雨同舟,善恶终有报,沉冤终有雪,相思终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