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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纹留证 夜雨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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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沥,势头慢慢弱了下来。
漫天滂沱化作绵绵细雨,如丝如缕,漫过静春山层层林木。林间流水叮咚,混着檐角滴水的轻响,在这沉沉夜色里绵延不绝。竹舍之中烛火依旧摇曳,光影在素色土墙上来回晃动,明暗不定,一如此刻悬而未决的旧案。
随行的护卫守在竹篱外,轮流值守,身形隐在雨雾暗影里,不动不响,警惕着山林间任何异动。
竹舍内只余下谢砚与沈清辞二人。
案上那片白骨残片静静躺在粗布之上,惨白骨面在烛火下清晰可见那道横贯肩胛的刀痕,凌厉平直,封存了十年前的杀意。
谢砚俯身,目光再次落在骨片之上,指尖悬在半空,并未触碰,恪守验骨的规矩。他低声开口,嗓音沉静:“依姑娘方才所言,行凶者乃是当年官府禁军,奉命灭口。只是当年卷宗记载,失踪幕僚一共五人。如今只寻得这一具遗骨,其余四人,身在何处?”
这正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
十年前一案爆发之后,五位幕僚一夜之间尽数消失。朝堂文书一口咬定几人携密叛国,连夜出逃,从此杳无音讯。可谢砚追查多年,始终认定,所谓出逃,是掩人耳目,五人恐怕早已遇害。
沈清辞垂眸望着白骨,长睫轻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
“静春山广袤,沟壑纵横,洞穴、深谷无数。当年奉命埋尸之人,绝不会将所有遗骸葬在同一处土穴。”她声音清泠,缓缓分析,“山洪冲开的只是其中一处埋骨点。余下四人,应当分散埋在山中隐秘之地,刻意错开方位,便是防止日后一旦一处墓穴暴露,不会牵出全部罪行。”
这一手布局,周密狠绝。
主谋心思深沉,早早布下后手,打算让五条亡魂永远沉寂在空山之中,永世不见天日。
谢砚眉头微蹙。
静春山连绵百里,密林遍布,想要在茫茫群山里寻找余下四具遗骸,无异于大海捞针。
“范围太大,漫无目的搜寻,耗时良久,还容易惊动暗中之人。”他低声自语。
十年光阴流转,当年参与埋骨、行刑之人,如今不少仍在朝堂身居要职。一旦察觉有人重启旧案,必定会出手阻挠,甚至痛下杀手。
沈清辞抬眼,目光望向案角,那里放着一方褪色粗麻布,正是包裹骨片一同被山洪冲出来的残布。她伸手,将残布轻轻推到谢砚面前。
“大人不妨细看这块残布。”
谢砚伸手,小心捏起麻布一角。布料早已腐朽大半,边缘破碎不堪,浸水之后颜色暗沉,唯有布料内侧,隐约绣着极细微的暗纹,纹样简约,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
“这是……”谢砚眸光一凝。
“并非幕僚锦料本身纹样。”沈清辞缓缓解释,“是幕僚之间私下相认的暗记。五人各有一枚,纹样相近,细微处各不相同。当年事发仓促,他们将暗纹绣在内衣布料上,以备危难之时彼此辨认。”
她指尖轻点残布上残缺纹路,“这一枚,属于五人中为首之人,苏先生。若是寻到其余遗骸,对应的残布之上,会有另外四种变体纹样。循着暗纹,便能确认余下遗骨身份。”
谢砚指尖摩挲残破布料,心底翻涌。
一条重要线索,就藏在这不起眼的残布之上。
有了这暗纹作为参照,后续寻骨、辨尸,便不再无据可依。
“姑娘如何知晓这般隐秘之事?”谢砚抬眸看向她,目光带着审慎。
幕僚之间私设暗记,极为隐秘,当年极少外人得知。沈清辞隐居空山,按理不该知晓这等秘闻。
问话出口,空气安静一瞬。
沈清辞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淡淡道:“山中常有采药老人往来,偶有旧事流传。岁月长久,零星传闻拼凑,便知晓一二。”
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刻意避开核心。
谢砚静静看着她,心知她有所隐瞒。
可他并未继续逼问。
他能察觉,这份隐瞒不是恶意,而是心底藏着难以触碰的伤痛。她不愿说,自有她的缘由。眼下首要之事,是查清旧案,寻齐遗骨,暂不必急于深挖她的身世。
“也罢。”谢砚缓缓收回目光,将残布小心收好,放入随身锦袋,“此证至关重要,我妥善收好。明日拂晓,我们去往山洪冲出遗骨的山谷现场勘查。”
沈清辞轻轻颔首:“我随大人同去。”
谢砚微微一怔:“山路湿滑,凶险难料,姑娘不必……”
“骨会说谎,现场不会。”沈清辞打断他,目光坚定,“土层痕迹、埋穴形制,唯有我能看懂。大人查地形、寻物证,我辨骨迹、察埋痕,两人同行,方能不遗漏半点线索。”
十年沉冤,白骨无声。既然旧案已然重启,她便不能再置身事外。
避世三年,本以为可以永远远离朝堂纷争。可枯骨现世,冤屈未雪,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亡魂长埋空山,永无昭雪之日。
谢砚望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底微动。
他本打算独自带人勘探山谷,未曾想,这位隐居山野的女子,愿意一同踏入险境。
“好。”他郑重应声,“明日同行。只是山中暗藏危机,当年旧案余党,未必不会留在山外围守,探查动静。一路之上,万事小心,紧跟在我身侧。”
话语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叮嘱,克制而郑重。
沈清辞浅浅一笑,淡若山间薄雾:“我久居此山,熟悉山路,自保尚可,大人不必多虑。”
夜色渐深,细雨还在窗外绵绵飘落。
竹舍狭小,谢砚的护卫在外值守,沈清辞收拾出外间一处简陋草铺,供他歇息。
“委屈大人,今夜暂且在此歇息。”
“已是叨扰,何来委屈。”谢砚拱手道谢。
两人分立屋中两端,一时无言,唯有檐下雨声悠悠回荡。
沈清辞转身,打算走入内室休憩,忽然脚步一顿,侧耳朝向山林深处。
隐约之间,穿过雨雾,似有枯枝折断的轻响,极细微,混杂雨声,常人难以分辨。
她面色微凝:“有人。”
谢砚瞬间神色一凛,抬手示意噤声,脚步无声移步至窗边,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幽暗山林,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
护卫在外也察觉异动,悄然握紧兵器,凝神戒备。
片刻之后,那声响消失在密林深处,再无动静。
谢砚沉声道:“对方极谨慎,只远远窥探,没有靠近。”
是跟踪而来的耳目。
想来,他动身入静春山追查旧案的消息,早已传到有心之人耳中。对方不敢正面动手,只潜伏在外,暗中窥探动向。
旧案背后之人,果然警觉。
“他们应当是探知大人入山查骨,前来监视。”沈清辞声音压低,“今夜只是探查,暂时不会动手。可我们明日前往山谷勘查的消息,一旦泄露,恐生变数。”
“无妨。”谢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安排护卫沿途布防,引开眼线。明晨我们提前动身,走后山小径,避开主路,直抵埋骨山谷。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暗处杀机潜伏,迷雾重重。
这一场空山寻冤之路,从一开始,便步步藏险。
烛火轻轻一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之上,短暂相交,而后又各自分开。
一人背负家族旧伤,藏于空山,识骨辨冤。
一人身负朝堂重任,踏雨而来,执律寻凶。
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静春山这间小小的竹舍。
暗流悄然滋生,危机正在山林间静静蛰伏。
一夜山雨未歇,明日山谷一行,前路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