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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藏谜 山雨滂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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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滂沱,落满空山。
密集雨珠砸在竹舍檐角,叮咚作响,混着林间风声浩荡,将整座静春山笼进一片茫茫水雾里。天色彻底沉黑,远山近树皆隐于雾色,天地寂然,唯余雨声不息。
竹舍之内,烛火微摇,光影斑驳。
谢砚立在篱门之下,玄色衣袍被穿堂而过的山风拂动,身姿端挺凛冽,一身朝堂冷肃之气,与这山野竹舍格格不入。
他眼底锋芒内敛,眸光沉沉锁着案前素衣女子。
十年旧案,朝野缄口,卷宗残缺,线索尽断。数年来他四处追查,仅得零星碎片,连受害者确切人数、被害缘由都无从定论。
可眼前隐居深山的女子,一语道破“十年旧案,山野埋魂”。
寻常山野之人,绝无此眼界、此见识、此分寸。
她太静,也太通透。
静得像空山无波的古井,通透得能一眼看穿尘封岁月的迷雾。
沈清辞并未因他沉沉审视而慌乱,指尖依旧轻抵那片泛白骨片,神色清淡如常。
“大人千里入山,只为无名枯骨?”她抬眸,声线清浅,穿透嘈杂雨声,格外明晰。
谢砚缓步踏入竹舍,步履沉稳,不带半分多余声响。随行护卫守在门外,肃立听雨,守住四方动静。
他停在案前三尺之外,不远不近,恪守分寸,亦不曾放松戒备。
“本官追查十年前江南幕僚失踪案,所有线索,尽数收于静春山。”
他直言来意,不遮不掩。
身为大理寺少卿,勘案一生,最不屑迂回试探。案情当前,虚实对错,只需证据定论。
“幕僚失踪?”沈清辞眸光微敛,轻声重复四字。
指尖缓缓摩挲骨面裂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快得无人捕捉。
十年前那场倾覆,对外只称幕僚潜逃、私通外敌,尽数钉上罪名,逐出朝野,无人敢为其辩驳半分。
世人皆知他们是叛臣余党,无人知晓,是朝堂构陷,是权欲倾轧,是无辜之人白白送命,埋骨空山。
原来时隔十年,终有人愿意溯本追源,愿意翻查这桩早已被定性、被尘封、被世人遗忘的冤案。
沈清辞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素静无波:“山中枯骨无数,大人何以断定,这一具,便是失踪幕僚遗骨?”
她问话从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全然不似山野愚民的懵懂畏官。
谢砚眸色再深几分。
越发蹊跷。
“山洪冲出骨穴之地,土层封存年限恰好十年。”他冷静陈述,“穴中残布纹路,是当年朝堂幕僚专属锦料,民间禁用。仅此两点,足以锁定关联。”
十年光阴,风雨冲刷,万物褪色。
唯独残布纹理坚硬耐久,成了最确凿的物证。
沈清辞垂眸看向掌心白骨,淡淡应声:“年限无误,死因无误,身份,亦无误。”
短短三句,笃定干脆。
她独居空山三年,日日验骨辨迹,早已将这具枯骨的一切勘查透彻。
骨片之上,左肩贯穿性锐器伤痕,刀口平整锋利,是禁军制式短刃所留;骨缝间残留微量毒垢,是当年朝堂审讯专用秘毒;骨形舒展无挣扎扭曲,可见死者是先中毒无力,再遭处决,最后被秘密埋入深山。
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诉说当年的血腥冤屈。
谢砚目光落在她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指尖上,终于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你懂验骨?”
“略知一二。”沈清辞轻描淡写带过。
她不愿提家世,不愿提过往,不愿将沈家世代验骨、十年前满门蒙冤的旧事,摊在朝堂来人面前。
一朝倾覆,草木皆寒。
她避世入山,本就是为远离朝堂纷争,远离那些噬人的权欲与黑暗。
可宿命从无躲避可言。
枯骨现世,旧案重启,他踏雨入山,终究还是撞破了她隐居的安宁。
谢砚目光锐利,洞悉人心,怎会信这轻描淡写的“略知一二”。
寻常医者只懂医人,不懂辨骨。验骨断冤,是刑狱专属技艺,民间极少有人精通,更遑论这般精准通透、一眼勘破十年旧迹的本事。
他静静看着她,语气沉缓:“姑娘绝非山野常人。”
“何以见得?”沈清辞抬眸对视。
眼底无怯无避,清澈坦荡,却也藏着层层迷雾,让人看不真切。
“身处空山,无惧官差。熟知旧案,精通验骨。心性沉稳,条理分明。”谢砚一字一句,道出她所有异于常人之处,“这般气度见识,绝非寻常布衣所有。”
雨声簌簌,竹舍安静。
两两相望,无声交锋。
一人刻意藏谜,一人执意破谜。
人心似空山迷雾,比陈年旧案更难勘破。
沈清辞沉默片刻,浅浅勾唇,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大人查案查骨,何必查人。山野独居,无足轻重,于案情无碍。”
她委婉疏离,守住自己最后的边界。
谢砚并未逼迫追问。
他深谙查案之道,越急越藏,缓则自清。
眼前女子身上迷雾重重,恰恰说明,她与十年旧案,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也罢。”他微微颔首,语气沉静,“本官不问过往,只查真相。”
“此骨死因、行凶手法、埋骨始末,姑娘可否详述?”
这是他此行最迫切需要的线索。
沈清辞没有拒绝。
白骨沉冤十年,无人听闻,无人昭雪。如今终于有人执律而来,愿为亡魂追凶,愿为旧案正名。
她避世三年,守骨不语,不是怯懦,是静待时机。
如今时机已至。
她指尖放平骨片,字字清晰,缓缓道来:“死者成年男性,年约三十有二。先中秘毒,四肢麻痹,失去挣扎之力。后遭正面锐器贯穿肩胛,伤及血脉,即刻殒命。死后被人刻意规整摆放,深埋山腹,土层层层压实,意在永久封存,不令世人发现。”
“凶手制式兵刃,行事利落,手法专业,绝非山野盗匪,是受过训练的官府人手。”
每一句,皆有骨迹为凭,无半分揣测。
谢砚凝神细听,眼底锋芒越亮。
与他掌握的线索,尽数吻合。
“可查到凶手身份?”他追问。
“尸骨无存皮肉,无指纹,无遗物。”沈清辞轻轻摇头,“只能断死因,无法定真凶。”
但她顿了顿,话锋微转,添了一句:
“但十年前静春山封禁半月,寻常人不得入山。能深夜埋骨、擅封山林者,必是当年奉命行事的顶层之人。”
一语点破关键。
不是小卒行凶,是顶层授意,刻意灭口,刻意埋冤。
谢砚心底沉沉一冷。
十年旧案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周密、更无人性。
权欲遮天,草菅人命,为掩私弊,诛杀幕僚,深埋空山,妄图永世尘封。
幸而山洪无意破局,幸而空山有人识骨。
“多谢姑娘提点。”他敛去眼底寒色,郑重拱手。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心道谢。
沈清辞淡淡回礼:“为官者追冤破案,为逝者洗冤正名,是大人本分。我识骨辨迹,让白骨开口,亦是本分。”
两人各司其职,各守本心。
无关私情,只为公道。
雨势渐缓,暮色深沉,空山愈静。
檐外风雨朦胧,远山如墨。
谢砚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沉声道:“今夜山雨封路,山势湿滑,无法下山。叨扰姑娘竹舍,暂借一宿,明日再勘山骨现场。”
这是最好的选择,亦是必然的交集。
沈清辞微微颔首:“随意。”
竹舍狭小,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再无多余物件。
她独居三年,清冷惯了,从未留外人留宿。
可今夜风雨故人来,旧案重开,宿命缠身,避无可避。
自此,空山雨夜,孤舍两人。
一个来自朝堂,身负律法清明,追尽世间凶冤。
一个隐于山野,身负旧岁沉殇,守住白骨真相。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静默相对的身影。
人心藏谜,骨藏旧岁。
十年前的惊天阴谋,层层迷雾,正于这寂静春山、一夜风雨间,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前路迷雾漫漫,风雨同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