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春山空》作家日月同辉

4、暗影随行 天未破晓，

　　天未破晓，山色尚浸在浓稠晨雾里。

　　昨夜绵绵细雨停了，山间浮动着厚重湿雾，白茫茫一片，笼罩整片静春山。草木枝叶坠满水珠，风一过，便簌簌滚落，沾湿衣摆，寒意沁骨。

　　约定的时辰已到。

　　沈清辞简单束起长发，换了一身耐磨的深灰布衣，腰间别着小巧的骨鉴与薄刃，收拾妥当走出竹舍。

　　谢砚早已等候在院前。玄色劲装取代昨日锦袍，利落轻便，长发束于玉冠，少了几分朝堂文官的温润，多了几分巡案的凌厉。四名护卫分成两组，一组佯装沿主山大道巡查，故意制造动静引开暗处眼线；另一组两人，悄悄跟在后方，隐匿于林木之间，远距离护持。

　　“后山小径崎岖，杂草丛生，姑娘可行？”谢砚低声询问，声音压得很低，提防林中耳目。

　　“常年穿行，熟路。”沈清辞轻轻点头，抬步率先走入雾中。

　　晨雾遮蔽视野，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脚下泥土经过雨水浸泡，湿滑黏腻，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脚。枯枝、青苔、乱石遍布小径，林间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脚步碾过腐叶的轻响，偶尔夹杂山雀几声清啼。

　　一路无话，两人专心赶路。沈清辞走在前方引路，熟悉每一处弯道、断崖与岔路，避开容易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谢砚紧随她身侧，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密林，一手虚按腰间长刀，时刻警惕潜藏的危机。

　　昨夜竹舍外窥探之人，始终悬在他心头。

　　对方只探不攻，意在监视行踪，一旦摸清他们去往埋骨山谷，必定会设法破坏现场、销毁残存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雾气稍稍散去。

　　前方山谷豁然敞开，便是山洪冲出枯骨之地。

　　谷底狭长，两侧山壁陡峭，一条山涧从谷间穿过，溪水清浅，叮咚流淌。山壁中段有一处巨大坍塌缺口，泥土碎石散落一地，便是数日前山洪崩裂、带出遗骨的土穴。

　　沈清辞缓步走到坍塌山壁之下，蹲下身，指尖轻触土层断面。

　　泥土分层清晰，上层是山洪冲刷带来的新泥，下层颜色更深，板结紧实，正是十年前人为填埋的土层。

　　“你看这里。”她侧身，示意谢砚上前，“当年埋骨之时，土层是一层一层夯实，逐层封盖。刻意选用黏性极强的山土，隔绝水汽，延缓尸骨腐化。埋骨之人心思缜密，懂得如何长久封存遗骸。”

　　谢砚俯身仔细观察土层断面，眉头微蹙：“寻常禁军只懂杀伐，不会通晓封土藏骸之法。看来主谋身边，还有通晓土木、藏迹之人辅助布局。”

　　“不止。”沈清辞伸手指向土穴边缘一处浅浅凹痕，“此处有绳索拖拽痕迹，当年遗骸，是由上方山崖垂落，送入土穴，并非从谷底搬运。”

　　谢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凹痕很浅，历经十年风雨，若非沈清辞熟悉山野痕迹，极容易被当成自然磕碰忽略。

　　线索一点点拼凑成型。

　　当年行刑之后，凶手一行人，从上方崖顶垂绳，将尸体悄悄送入这个隐蔽山谷，封土掩埋，借险峻地势掩藏罪行。此地人迹罕至，本以为会永久封存，却不料一场山洪，破开了十年的秘密。

　　“五人分葬，另外四处埋骨点，大概率也会选在类似崖下隐蔽土穴。”谢砚低声沉吟，“只是山谷连绵，想要定位其余位置，耗时漫长。”

　　沈清辞站起身，目光沿着山壁缓缓向上眺望，轻声道：“当年选址，必定有统一规制。地势背阴、少有阳光直射，靠近山涧，却又不会被寻常溪水冲刷。循着这个规律，可缩小搜寻范围。”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鸟鸣，是护卫预先约定的示警信号。

　　谢砚神色骤然一沉，迅速抬手，按住沈清辞手臂，将她轻轻拉至一块巨大青石后方隐蔽。

　　“有人来了。”

　　两人屏住呼吸，隐于巨石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三道灰衣人影，自对面山林潜行而出，腰间暗藏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整片谷底。他们行动谨慎，分散探查，直奔坍塌的土穴而来。

　　为首一人，蹲下身查看土层，低声开口，声音隔着雾气隐约传来：“果然在这里。大人吩咐，务必毁掉此处痕迹，不能让他们寻到更多线索。”

　　“方才沿路未见人，会不会他们还没有进山？”另一人问道。

　　“不可大意。昨夜竹舍那边的回报，大理寺少卿与那山野女子，今日定会来此勘察。动作快些，翻动土层，抹去埋骨痕迹。”

　　是旧案余党派来毁证的杀手。

　　沈清辞靠在青石边，呼吸放轻，眼底掠过一层冷意。

　　果然不出预料，对方不会坐视他们查案。一旦土层被翻动，十年埋骨痕迹彻底损毁，后续想要寻找其余遗骸，更是难如登天。

　　谢砚侧头看向沈清辞，唇语无声：待他们靠近，伺机制住，留活口问话。

　　沈清辞微微颔首。

　　三名灰衣人一步步走向土穴，弯腰准备撬动土石。

　　就在此时，埋伏在远处林中的两名护卫骤然冲出，长刀出鞘，清冽金属声响划破山谷寂静。

　　“动手！”

　　灰衣人惊觉，立刻拔刀迎战。刀刃相撞，铿锵作响，狭小谷底瞬间陷入缠斗。三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招式狠厉，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护卫以二敌三，一时僵持不下。

　　谢砚不再蛰伏，骤然从巨石之后跃出，玄色身影如掠风，长刀出鞘，直取为首那人。

　　那人见谢砚突袭，心头一惊，仓促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发麻，连连后退数步。

　　余下两人见状，一人缠住护卫，另一人趁机绕过战局，直奔土穴，想要直接破坏土层。

　　沈清辞眸光一凝，自腰间抽出薄刃，快步上前阻拦。

　　她虽不擅正面硬战，久居山野，身形灵活，熟知地形。脚下轻点碎石，侧身避开对方挥来的短刃，薄刃精准划向对方手腕。

　　灰衣人吃痛，短刃脱手落地。

　　谢砚解决为首一人，余光瞥见，高声提醒：“小心！”

　　剩下那死士见状，知道任务难以完成，不再恋战，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逃窜，想要遁入雾中报信。

　　“别让他跑了！”

　　一名护卫立刻追上去，可林间雾气浓重，片刻便失去踪迹。

　　谷底打斗很快平息。两名死士被制服，绳索捆缚，按在地上，面色铁青。

　　谢砚收刀入鞘，快步走到沈清辞身侧，目光落在她手腕处一道浅浅划伤，方才缠斗躲闪之时，被刀锋擦破，渗出淡红血珠。

　　“受伤了？”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无妨，浅伤。”沈清辞轻轻摇头，拿出随身药粉简单撒上，布条草草缠绕。

　　谢砚看向地上被俘二人，神色冷肃：“谁派你们前来毁证？”

　　二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底带着赴死的决绝。

　　谢砚心知，这类死士，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很难轻易撬开嘴。

　　“先带回竹舍看管。”他吩咐护卫，随即转头望向坍塌山壁，“方才缠斗动静不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抓紧时间，记录土层痕迹，标记方位，尽快离开山谷。”

　　沈清辞重回土穴之前，借着天光，继续仔细观察岩壁，忽然目光定格在崖壁一处浅浅刻痕之上。

　　那刻痕极淡，藏在藤蔓之后，若不细看，完全会被忽略。

　　是一道残缺的十字记号。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记号，她认得。

　　十年前，她父亲，便是用这种记号标记埋骨方位。

　　原来，当年主持埋骨之人，并非外人。

　　思绪翻涌，指尖微微收紧。

　　谢砚见她久久不动，轻声询问：“发现什么？”

　　沈清辞抬眸，眼底情绪复杂难言，低声道：“崖壁有标记。这记号，或许能指引我们找到其余埋骨之处。但同时也证明，当年布局之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晨雾缓缓消散，日光穿透枝叶落在谷底。

　　旧案的谜团，一层一层掀开，可随之浮现的，还有更加扑朔迷离的身世隐情，潜藏在十年岁月之下。

　　暗处势力步步紧逼，前路杀机四伏。

　　他们寻骨追凶之路，才刚刚窥见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