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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逢君 暮春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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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江南山深。
连绵青山叠入暮色,云雾沉沉压在林梢,山风穿谷而过,卷起满径落英,簌簌如碎雪。
此地名为静春山。
山深人稀,古木参天,终年雾重,寻常樵夫猎户亦不敢深入。世人只道此山幽静清美,却不知密林深处,藏着多少经年不语的沉冤。
酉时末,山雨欲来。
青石小径尽头,立着一间简陋竹舍。竹篱疏落,檐角垂着细碎蛛网,院前荒草参差,唯有阶前几株白棠,开得素净孤绝,伴着空山沉寂。
舍内烛火微摇,昏黄一点,在沉沉山色里孤然明亮。
沈清辞跪坐案前,指尖纤白微凉,正细细擦拭一枚陈旧骨片。
她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目清浅,肤色是久居山野的冷白。整个人安静得像这空山暮色,淡得近乎无迹,唯有一双眼,极静、极透,藏着阅尽枯骨的清醒与淡漠。
静春山人少,她独居此山三年,日日与白骨为伴,与风月为邻。
沈家世代验骨,擅辨尸骨、断死因、寻残迹、翻旧冤。十年前家族倾覆,旧案蒙尘,她避世入山,自此不问朝堂,不涉世事,只守着空山孤舍,安静度日。
指尖抚过骨面细密旧痕,纹路陈旧,隐有刀伤裂迹,深埋年月。
沈清辞眸光微凝,低声轻喃:“旧伤叠新残,非山野兽害,是人祸。”
这枚骨片,是三日前山洪冲刷山壁,自乱葬深谷冲出来的。
山中多荒冢,多无主枯骨,她见惯不惊。可这一具,骨相规整,死前受过利器重创,又遭刻意掩埋,土层封口干净,绝非寻常荒弃尸骸。
分明是被人刻意藏于空山的冤魂。
窗外风声骤紧,乌云吞尽最后一点天光,山雨将至,闷雷隐于云层深处。
空山骤然一静。
不是寻常山野寂静,是生人入境、杀气压风的冷寂。
沈清辞指尖一顿,抬眸望向竹篱外的沉沉密林。
山居数年,她对山中风声动静早已熟稔。
今日山中,来了外人。
且不止一人。
片刻后,林道深处传来整齐轻稳的步履声,踏碎落英,破雾而来。
夜色将至,雨势欲起,一行人黑衣劲装,腰佩长刀,步履肃然,气息凛冽,是京城制式官差打扮。
为首那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暮色山口。
雨雾将他眉眼晕染得极淡,却掩不住一身清贵冷冽、凛然肃杀。
他眉目深邃,神色清冷,周身气场沉敛锋利,似出鞘寒刃,自带朝堂森严、律法冷峻之气。
谢砚。
大理寺少卿,掌天下刑狱,勘朝野疑案,年少身居高位,断案从无错漏,性情冷绝,行事果决。
此番亲下江南,为追查一桩沉寂十年的失踪旧案。线索层层追索,最终,所有疑点尽数指向这座无人问津的静春山。
“大人,前方竹舍有人居。”下属压低声音禀报,“深山腹地,寻常百姓不会在此独居。”
谢砚眸光淡淡落向那一点烛火,暮色沉沉,竹舍孤静,隐于空山深处,太过蹊跷。
“上前查看。”
他声线清冷低沉,无波无澜。
一行人踏步向前,止于竹篱之外。
篱门未闩,风轻轻一吹,便缓缓开了。
烛火摇曳,映出室内素衣女子清瘦安静的身影。
沈清辞未曾起身,依旧端坐案前,抬眸静静看着闯入的一行人。
她不惊、不避、不惧。
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空山经年沉淀的淡漠从容。
四目相对一瞬。
谢砚微顿。
山野深处,荒舍孤居,竟有这般气质清冷、眉目通透的女子。
她一身布衣朴素,不染尘嚣,安静得仿佛与这空山暮色融为一体。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太过清醒,不似山野村姑,反倒透着阅尽世事的疏离。
“此地何人居住?”谢砚开口,语气平直,带着官差例行问询的严谨冷肃。
沈清辞淡淡应声,声音清泠如泉,落于风雨欲来的空山:“独居之人。”
极简四字,不卑不亢,疏离有礼。
下属正要再问,窗外骤然一道惊雷滚过天际。
哗啦啦——
晚春山雨,骤然倾落。
漫天雨线垂落,密不透风,瞬间笼罩整座青山。风声呼啸,雨打竹叶,满山簌簌作响。
空山愈静,雨声愈沉。
谢砚目光扫过案台,一眼看见那枚静静放置的白骨残片,眸光骤然一凝。
验骨台、旧骨片、山野独居。
所有细碎疑点瞬间串联。
他眸光微沉,再次落回女子清浅的眉眼上,字句清晰:
“近日山壁山洪冲出无名枯骨,你可见过?”
终于问到正题。
沈清辞指尖轻轻覆在骨片之上,面色依旧清淡无波。
“见过。”
她坦然承认,不藏不躲。
“尸骨何人,死因如何?”谢砚追问,语气锐利渐起。
沈清辞抬眸,望着雨雾茫茫的空山夜色。
夜色寂寂,春山空空。
她轻声缓缓道:
“尸骨无名,死因藏冤。”
“十年旧案,朝堂风起,山野埋魂。”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核心。
谢砚眸色骤深。
十年。
正是他追查多年、苦无突破的那场尘封旧案。
他追查千里,踏遍江南,入深山、冒夜雨、寻残踪。
万万没想到。
破局之人,竟藏在这空山孤舍、夜雨深处。
雨落千山,风声浩荡。
两人初次相逢于寂静春山、沉沉夜雨之间。
一居山野,识骨辨冤,藏半生浮沉旧梦。
一自朝堂,执律勘案,负一身家国清明。
十年迷雾,空山枯骨。
自此,宿命纠缠,风雨同途。
夜静春山空,
风雨遇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