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匈奴南下 张青山 ...
-
张青山自鞭笞路长风后,便允路长风休沐几天去养伤。
一来免得此人死在军营,给自己找麻烦;二来,可借此机会查出军中平日和他交好的士卒亲信
奈何此人拼着伤口迸裂的风险,也要撑着身子扯住他的衣角,求着留在青山身边,青山拗不过他,也有心将他看禁在身边,便同意了。
张青山思及此处,闭上了眼……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路长风的眼神——
那日军鞭刚抽完,空气里还飘着血雾,弥漫着刺鼻的血气与汗腥味道。
狗剩子抱着药匣追到帐前,一见张清便跪了下去:“使君明鉴!头儿这人犯浑,可那五十鞭已经挨了。他若再站一夜,明天怕是连马背也上不去。”
张清低头看着路衍肩头渗出的血,问:“你手底下没有会包扎的军医?”
路衍还想开口,被他截住:“先把伤治好,旁的以后再说。”他吩咐阿原寻一处背风的偏帐,叫医官带干净布帛来。
路衍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偏帐就在中军旁边”,才让狗剩子搀过去。
按照军规,路长风大可回后营歇息,可这恶犬偏不。
他赤裸着鲜血淋漓的上身,背部皮肉炸裂,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那时伤口还在渗着殷红的血珠,每走一步都会牵动脊背上的剧痛。
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硬凭着一股狠劲甩开了想要扶他的狗剩子,拖着步子,最后几乎是膝行着,一步步挪到了张青山的帅帐前。
就在张青山抬脚即将跨入帐门的那一瞬,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与布料撕裂声。
张青山一回头,就见路长风跪在血水里,因动作太大,背上的伤口瞬间崩开,鲜血呲地浸湿了白绷带,但他那只沾满泥污与血渍的大手,却死死攥住了张青山那裁墨色衣角。
那手极力收紧,指节泛着白,将冰凉柔滑的布料捏出一道道狰狞的血褶子,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一头伤痕累累的恶狼,拼尽全力咬住了猎人的靴尖。
“使君……”
路长风仰起头,粗重的喘息声如破旧的风箱,热气喷洒在张青山的鞋面。
他脸颊上还贴着未干的泥血,大滴的汗水,滚珠般顺着那刀刻般的下颚线滴滴沥沥地往下淌,可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竟不见半点被军法惩处后的恨意与怨毒。
路长风望着他,没有松手。
“别赶老子走……”
路长风哑着嗓子低笑,犬齿咬得下唇渗血,声音嘶暗得像是在沙石上滚过:
“放老子回后营?那些软骨头伺候不好老子……使君嫌老子是个祸害,就把老子拴在眼皮子底下。老子给你当狗、当刀、当死士……只要使君愿意。”
张清记得自己垂眼看了他片刻。
似乎当时只是极为冷淡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惶惶如丧家之犬、哀哀如狐死不能首丘的男人,说:
“想留着,就滚去把血擦干净。某的帐前,不留没用的废人。”
路长风听了这话,不仅没恼,反而痴痴的笑了起来,随即重重的叩首,如释重负般说:
入夜后,药味从偏帐里飘出来。路衍咬着布团,听军医用水冲洗背上的污血。帐外有人搬粮,木轮在冻硬的地上吱呀作响。
狗剩子坐在旁边,一遍遍清点那几枚刚发下的赏钱,忽然低声道:“头儿,咱们以后真得听张使君的?”
路衍半晌才道:“先听着。”
狗剩子叹气:“这话说得倒像咱们占了便宜。”
路衍闭上眼,没有接腔。
“属下……领旨。”
……
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就在张青山春风得意的时候,陈文道那边却不好受了。
自那日太尉府清谈败给张青山后,陈轨几次前往太尉府参与王安之的清谈宴会,每次在自己快辩赢了的时候,就会有人揭其伤疤,问他:
“文道兄,那日答应青山的千石粮草何日交付?”
搞得他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在勒紧裤腰带并变卖了几件祖传珍宝后,他总算凑齐了三百石粮草,连夜分成几批,每隔几日,便派管家陈伯亲自带着粮草,穿过闹市送往张青山的府邸,甚至在装粮草的袋子下面又添了些许沙袋来充数,看起来倒是蔚为壮观。
因着张青山连着几日宿在军营之中,直到收到张叔的来信和抱怨,方才得知陈文道竟如此这般行事,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
之后,在陈家再次按日期前来送粮草时,张青山回到了庄园,还带着一个病号,虽然那人不认为自己是病号。
路长风背上带伤,却硬要借着“护卫使君”的名头寸步不离。
此刻他正单手按刀,半袒着打着绷带的结实上身,如同一座散发着血腥味与煞气的铁塔般守在书房门外。
当三十辆大车轰隆隆停在庄园门口时,陈伯挺着肚腩,满脸骄横地迈步而入。
他本想像往日一般,对着张家管家替自家少爷拿捏几句高门大族的腔调——张青山现在虽为使君,假持节,却也比不得颖川陈氏的底蕴与气度!
可当他走到书房门口时,路长风那双如恶狼般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猛地扫了过来,冷冷地上下刮了他一眼。
仅这一眼,尸山血海打磨出来的煞气,让陈伯只觉得浑身皮肉一紧,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喉咙里的高傲腔调瞬间被掐得死死地,双腿打颤,不敢多说一字。
“进来吧。”
张青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陈伯如蒙大赦,从未觉得张青山那死人般的声音如此亲切可人,抖动着肩膀,战战兢兢地迈入书房,连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地将粮草文牒奉上,又颇为恭敬地配合张家文吏将这批“充数”的粮草登记造册。
张清把陈府送来的换粮清单铺在案上,朱笔勾出几处过高的折价。旁边小吏说眼下市上无粮,多少折价都有人肯换。张清却让他把木屑、麦麸与陈粟分开记账,不许混作一项。
“人饿极了,不会挑嘴,”他说,“但我若连账都不分,过几日便没人分得清哪些能入口,哪些会吃死人。”
小吏抱着簿册退下,恰与进门的路衍擦肩。路衍只看了那账本一眼,问使君还要不要派人去看陈府的车。
倒引得张青山狐疑的看了一眼侍立于侧的张伯,却瞥见门外的路长风正扒着窗棂,隔着纱帛,看向屋内——
很显然,路长风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整个人俯首帖耳,几乎整个人像个趴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的壁虎,两只手死死扣着窗缝,恨不得把耳朵顺着缝隙直接塞进来。
”呵,这小贼!刺头不当,竟做些梁上君子的事迹了。”
张青山轻笑一声,被路长风这副贼头贼脑的滑稽模样冲淡了心头积压的几分郁气。
陈伯却冷汗直冒,根本不敢去擦,只把腰压得更低,道:
“使、使君明鉴,关中艰难,我家少爷已是竭力张罗……”
青山现在心情好,也没有计较——他知道计较也没有,还不如彼此各退一步,于是只是挥挥手,示意适可而止。
就在登记即将完成之时,门外忽得听见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急报!”
一名身上沾满黑血与尘土的亲兵猛地冲到门口,急声大喊。
可余光却在瞟到书房里站着的陈伯这个陌生人时,话头戛然而止,嘴唇紧闭,警惕地低下了头。
张青山神色一动,极其自然地将案上的文牒一合,对着陈伯挥挥手,说:
“陈管家,粮草既已登记完毕,便不留你了。张叔,送客!”
“是……是!老奴告退!”
陈伯心头猛地一跳,余光瞥视到信函的外布袋上那系着的一条红色丝帛——这是世家有紧急军情时所系的——那种绝密军情被隐瞒的骚动瞬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陈家现在只有几支旁系守着老宅子,部曲用来自卫都是问题,更别提排到周边巡视了。
他们又自持高贵,不愿降尊屈节求助他人,自然和外界脱节,信息落后于他人,只能借助朝廷的信息来推测时局。
被张叔领着往外走时,陈伯故意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地拉住张叔拉家常,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耳朵却竖得老高,死死听着书房方向的动静。
“张老哥啊……咱们两家这情分……”
话未说完,书房的雕花木窗因急风被推开半扇,压低却隐约急促的声音穿过庭院,飘进了陈伯的耳朵里——
“……黄河渡口……已经陷落……”
“……打的是匈奴先锋的旗号……”
“……使君!城外……速作打算……”
“洛阳”、“匈奴”这几个字眼如雷霆般砸在陈伯的心口!
陈伯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手心全是指汗,连同张叔告别的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那张报讯的短札是张清命人用旧驿纸写的,纸角还留着一处被水浸散的墨。他没有让任何人见到所谓匈奴先锋,只把“黄河渡口”几个字恰好放在陈伯能够听清的地方。路衍靠着门框看了半天,见陈府车马绝尘而去,才低低笑了一声。
张清却收起文书,命人把刚送来的空车再查一遍。有人问既已得手,何必如此仔细。他答:“因为假的军报是假的,城里缺粮却是真的。”
他哪里还敢多留半刻,连运粮的空车都顾不上细算,一出门便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不断催促车夫:
“快!快回府!回陈府!出大事了!!”
书房内,张青山看着手中的文书,听张叔汇报陈伯那慌不择路的登上马车,甚至还摔了一跤的滑稽样子,一时忍俊不禁。
一旁的大门外,路长风斜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那狼狈逃窜的马车,伸出舌头舔了舔犬齿,低笑道:
“使君……这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