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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声鹤唳   风是从 ...

  •   风是从陈府后门漏出去的。
      陈伯连滚带爬地逃回陈府后,一番添油加醋后,陈轨听闻“匈奴探子已过黄河,出现在了洛阳附近”的绝密,吓得当场打翻了手中的琉璃盏。
      他连夜使人请来荀氏与周氏几个素日亲厚的子弟。人未到齐,已吩咐门房不得向外通传。
      “诸位贤弟!此事断无虚假!”
      陈轨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张青山那厮连夜召集兵马,连他张家的红帛军信都动用了!若非匈奴铁骑不日将越过了黄河渡口,他何至于如此慌乱?咱们若再迟疑,等异族铁骑踏平洛阳,到时候你我皆为阶下囚、刀下鬼矣!”
      荀氏子弟倒吸了一口凉气,急道:
      “陈兄,朝廷和东海王府可曾有告示?王爷屯兵许昌,为何未见大军出动?”
      “糊涂!”
      陈轨一拍桌案,痛心疾首,
      “朝廷何时向咱们透露过真话?东海王府要稳住流民,要保全大局,怎会提早张扬引发大乱?那东海王连同他那王妃裴氏向来薄情寡义、老谋深算,昔日挟持陛下发号施令,近日更有擅权诛杀陛下亲近侍从的行为,已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如何能信?!只怕是他们这是要拿咱们留在城外当肉盾,吸引匈奴注意,好他自己脱身啊!”
      此言一出,密室里一片死寂,随后便是漫开的恐慌。
      席间一时无人应声。院外更鼓恰好敲过二更。
      不过三日,这场无形的恐慌如同一场烈性瘟疫,在洛阳城的留守高门大族间轰然炸开!
      大族本就集体南下了一部分,东海王屯兵在外,不仅带走了大部分精兵,还带走了许多公卿贵胄,如今的洛阳城,不过是个表面光鲜亮丽的纸老虎罢了,只等北方的风一吹就倒了。
      留在洛阳的高门名士们再也没心思穿宽袍大袖清谈玄理,纷纷开始收拾金银细软,更有甚者,竟奔至太尉府门口,声泪俱下地请求太尉王安之立刻发兵护送全城大族南下避祸。
      陈府议事时,几家人各有算盘。荀氏想先运走祖传书卷,周氏只问水陆两路哪一条更稳,陈轨却不敢先出城:
      一旦率先逃走,留在城中的亲族便可能遭王府问罪。争来争去,众人决定暂不声张,私下派人试探渡口,又各自回府封仓。不到天明,陈府买船的管事已向三家索价,消息便沿着牙人的嘴传遍西市。
      然而,太尉府的大门却紧紧闭上了。
      那朱红的大门冰冷刺骨,门前排列着肃杀的披甲部曲,连同那些平日里出入往来于太尉府的人也被死死挡在阶下。
      门外的世家子弟们哪里知道王安之的难处——
      青州、荆州转运的粮船与大船迟迟未到,黄河与长江的渡口接应尚未妥当。
      若此时拔营南下,十几万难民必跟着一同南下,到时候万一那些贱民饿急眼了,溃散成劫匪,别说是王家部曲,就是所有世家绑到一块,也难以保证这庞大车队的安全!
      王安之有苦说不出,又不敢明言“物资筹备不足”,暴露其狡兔三窟、弃城南逃的底牌,只能对外称病,暂时闭门不出。
      可偏偏这“闭门不出”,成了压垮世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风声鹤唳的大族眼中,太尉的冰冷与沉默被极其滑稽地解读成了——太尉自知大势已去,要留在洛阳以身殉国了!
      连起来了,一切都连起来了,原来太尉先前派王家子弟去青、荆两个军事重地,不仅不是为了刮地皮,他是真的想临危一死报君王,好成全千古美名,为子孙后代积攒一个好名望!
      可是!他们不想跟着一起死啊!他们没有官职或者官职低微,连史书都未必能上,不幸丧身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求太尉不成,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有兵权的武将。
      陈轨等人捧着成箱的金银珠宝,连夜去拜访东海王麾下的右卫将军何论与左卫将军李昀,企图私下重金雇佣二人的正规军保驾护航。
      何论与李昀二人皆东海王路越的死忠。
      如今东海王屯兵许昌,既没有前线战败军报传来,又王妃也没有下达军令。
      在他们看来,所谓匈奴南下,不过是空穴来风,如何当真!?他二人怎敢擅自抽调主力给这群世家当私人保镖?
      当场便将陈轨一行人连同金银轰出了门外,并派士兵开始满城搜捕传谣者。
      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让他们更加恐慌——难不成这裴氏打算杀鸡取卵,洛阳被攻破前打算最后一搏?用他们这些人的骨血和财富去填前线?!
      投路无门之际,陈轨等人终于想到了张青山。
      ——如今张青山手握朝廷手谕,麾下有巡防营千余兵马,又是世家出身的名士,于公于私都不应该将他们拒之门外。
      陈轨带着十几个中小世家的家主,哭天抢地地求到了张青山的庄园里,请求张青山调拨兵马护送他们南下。
      “不可,不可,青山现为朝廷使君,持节赈济灾民,如何能调拨兵马护送诸君南下?粮草本就不足,青山如今不过是堪堪维持住局面罢了。万一那些流民见兵马减少了,犯上作乱该如何是好?……不可,不可……”
      张青山连连摆手,推得乾脆利落。
      然而,闻弦歌而知雅意,更何况青山还提前安排了赵观清从中牵线搭桥。
      次日,王府有吏员登门问陈家为何骤然收粮,陈轨忙说只是岁末清仓。那吏员面上不置可否,回去却把陈府调车的数目报给裴氏。
      裴氏看罢,令何论去查几处粮仓,另派人入宫打听。城里的流言因而又多了一层:有人说王府已得北边军报,有人说皇帝正在秘密征兵。
      人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一点旁人不知道的消息,反倒没人愿意先问一句真假。
      站在一旁的赵观清心领神会,当即跨前一步,一把拉住张青山的手,转头对着跪地的一众世家子弟怒目而视,义正言辞地大喝道:
      “青山肩挑河山,身负重任,自当以国事为重。我等既无力为国分忧,不能助青山筹集粮草,安抚流民,已经是无功于国,有愧于家,怎能再苦苦相逼?诸君骨节何在?”
      赵观清说得掷地有声,说完后自己在心里都忍不住暗暗喝彩,只觉得这话简直是太漂亮了!不仅全了名士的风骨,更是把路死死堵住——想让张使君抽兵救你们的命?那你们拿什么来“助青山筹集粮草、安抚流民”?!
      陈轨等人不傻,瞬间听懂了这套暗语!
      他一咬牙,当场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契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涕泪横流:
      “使君!陈氏愿将城外三座坚固坞堡、上千亩良田、连同仓廩里带不走的五千石陈粮,全数捐给使君赈济灾民!只求使君派一队精兵,护我等一条生路啊!”
      “荀氏也愿捐出所有庄园陈粮!”
      “周氏亦愿倾尽私产,助使君安抚流民!”
      一时间,十几个世家留守洛阳的旁支子弟纷纷解下腰间印信,成堆地捧到了桌案前。
      ……
      书房内,张青山静静看着几案上那堆成小山般印信,只觉得几日的辛劳也一同消失了,也如释重负般笑了。
      陈轨与世家的惊恐,本就在他的推演之中。
      但送上门来的这场大礼,却让他顺理成章地动了另一个念头——拆分路长风的兵权。
      “路将军。”
      张青山微微偏头,看向正立在门侧的男人,招招手让路长风进来。
      路长风半袒着上身,背上缠着绷带,本来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着腰间环首刀的锋刃,见张青山挥手召见,当即起身走了进来。
      他刚大马金刀的坐下,就咧嘴一笑,说:
      “使君有何吩咐?”
      “世家求保,朝廷不可坐视。”
      张青山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册子,伸手推到路长风面前,眉眼含笑的说:
      “这是人员名单,你从中拔出五十名精锐的士兵,组成护卫队,派去护送陈氏等世家子弟轻装南下。”
      路长风接过册子,刚翻看几页,就身子一顿,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这些册子上的人,几乎将路长风从流寇堆里,军营底层摸爬滚打带出来的旧部,他手里最狠、最凶、最死忠的一批亲兵全部囊括进去了!
      如今从中抽调五十人南下去护送世家,几乎是斩断了路长风半条臂膀!
      城外粥厂也听到了风声。原先排队的人中有人背着包裹,问守锅的阿关可否分两日的粮,好带着老人逃命。阿关不敢擅许,只好将此事报给张清。张清沉默片刻,命每锅仍照旧发放,不能因传闻抢先多给任何一户;又抽出几个可信的部曲,守在排队的妇孺一侧,防止有人借惊慌夺粮。阿关领命时欲言又止,张清看出来,却没问。他知道阿关想问,那些人到底该不该逃。
      路长风黑眸骤缩——他没想到张青山竟然暗中记录给自己探病的人员名单,而且这么快就摸清了自己身边的亲信与骨干!
      死寂在书房内蔓延了半晌。
      窗口的急风刮过,吹得灯芯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长风死死盯着张青山那副含笑的眉眼,只觉得背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极其复杂的狂热与服气。
      他看懂了。
      张青山这是借着世家求救的台阶,想在不流一滴血的情况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剥离他的私兵,将军队彻底归于朝廷法度之下,置于他张青山的掌控之中……这书生不仅要拿世家的庄园钱粮,连他路长风身上的刺,也要一根根拔干净!
      “属下……领命。”
      路长风本就长得猿背蜂腰,长手长腿的,此时二人之间仅仅只隔着一个案几,很容易就握住了张青山的手——准确的说,是路长风覆住了青山的手背,说:
      “那,使君可有何赏赐给属下?”
      张青山有些惊讶——本朝男风盛行,他之前虽没有经历过,但跟着王安之出入台阁、进出高门这些年,却也是见过的。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遇到这些。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路长风的手掌宽大而粗粝,掌心满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连带着微烫的体温与洗不掉的血腥味。
      张青山骑马射箭,这些年手上也是有老茧的,只是不似路长风这般厚重、密集罢了。
      然而张青山面上的惊讶仅存在了千分之一瞬,便烟消云散。
      他没有像那些被冒犯的高门名士般拂袖怒斥,甚至连眼皮都没惊跳一下。
      跟着王安之周旋于洛阳台阁与高门清谈这些年,魏晋名士间风流荒诞的玩物敛聚、男风男宠,他早已司空见惯。
      路长风这一出,在寻常人看来是狂妄僭越,但在张青山眼里,不过是这只刚刚被拔了最锋利獠牙的狂犬,在极度缺乏安全感与失控感之下,出于本能的病态试探与索要庇护。
      这恶犬丢了兵权,自然想从他身上讨要另一重缠绕莫名的安全感。
      张青山就这么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唇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双眸静静地俯瞰着路长风。
      “赏赐?”
      张青山开腔,语气带着点笑意,说:
      “洛阳城危在旦夕,路将军手底下的弟兄们都要去江南享清福了。路将军却还想讨份赏赐,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路长风握着张青山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苍白的骨节捏碎,背上的伤口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崩裂,渗出冷汗与血气,却在察觉青山微蹙的眉头时,卸去了力气,低哑着嗓子说道:
      “那些金银算个屁……老子要的不是那个。你明知道……却还要逗弄我……”
      张青山哈哈一笑,抽出手,拍了拍路长风的脸,右手有些轻挑的顺着路衍的侧脸滑向下颌,说:
      “来日方长,不是吗?”
      言罢,张清正要落笔记下,屋外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隔着帘子禀道:
      “使君,宫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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