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死后给我差评》迟三秒

2、鞋

　　米安死后的第一个早晨，没有太阳。
　　她是从时间上知道天亮的。
　　系统右上角显示：
　　2049年10月13日 07:06
　　意识保留区没有昼夜。
　　背景始终是同一种白色，亮度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声音。时间只是一串不断向前走的数字。
　　米安以前很少注意早上七点零六分是什么样子。
　　她通常七点半起床。
　　闹钟响两遍。
　　第一遍关掉，第二遍才坐起来。
　　如果前一天睡得太晚，第二遍也会关掉，然后在七点四十七分突然惊醒。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
　　如果她没有死，现在应该还在睡。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右上角出现提示。
　　收到新的评价。
　　米安打开。
　　★★★★★
　　没有留言。
　　关系类型：同事
　　关系建立时间：2048年
　　关系持续时间：11个月
　　她看了一眼，关掉。
　　又一条。
　　★★★★☆
　　“希望阿姨能撑过去。”
　　米安停住。
　　这条评价没有提她。
　　她重新看了一遍。
　　希望阿姨能撑过去。
　　评价者应该认识她妈妈。
　　或者至少知道她妈妈现在的情况。
　　她点开关系信息。
　　关系类型：朋友
　　关系建立时间：2043年
　　关系持续时间：5年9个月
　　米安大概猜到了是谁。
　　她忽然很想知道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一夜没睡。
　　有没有哭。
　　家里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她昨天试过查询现实世界状态。
　　系统给出的答案只有一句：
　　意识保留对象无权主动监测生者。
　　这项规定的解释很长。
　　米安没看完。
　　大意是死人可以接收与自己有关的信息，却不能借由系统继续参与活人的日常生活。
　　死了就是死了。
　　保留三十天意识，并不意味着多活三十天。
　　她只能待在这里。
　　看别人如何总结她。
　　?
　　上午八点二十一分。
　　评价数量达到四十三。
　　综合评分：
　　3.8
　　昨天那条“别回来”已经被新的评价压到了下面。
　　米安偶尔还是会想起。
　　但也只是偶尔。
　　人死了以后，有人希望她别回来，好像也说得通。
　　也许是以前的邻居跟她有过矛盾。
　　也许只是某种不太吉利的说法。
　　活人对死人总有很多规矩。
　　不要回头。
　　不要叫名字。
　　不要把眼泪落在什么地方。
　　米安小时候跟着外婆参加过一次葬礼。
　　已经记不清是谁死了。
　　只记得大人让她不要乱跑，也不要乱说话。
　　临走时外婆牵着她，一直走到巷子口才低声告诉她：
　　“回去以后先洗手。”
　　米安问：“为什么？”
　　外婆说：“叫你洗就洗。”
　　她那时候觉得大人很奇怪。
　　现在想想，也还是很奇怪。
　　?
　　九点零三分。
　　系统第一次弹出了与评价无关的通知。
　　您的身后事务摘要已更新。
　　米安点开。
　　页面里是一些非常简单的现实信息。
　　遗体状态。
　　死亡证明。
　　个人账户冻结进度。
　　住宅处理授权。
　　紧急联系人确认。
　　她一项一项往下看。
　　看到“遗体移交”时停了一下。
　　预计移交时间：2049年10月14日 10:00
　　原来她的身体还在医院。
　　这个事实让她产生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死了。
　　但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某个地方等着被领走”，和知道“自己死了”，似乎并不是同一件事。
　　她继续往下。
　　主要身后事务联系人：母亲
　　下面有一条昨天晚上更新的记录。
　　死者个人物品已由家属领取。
　　包括：
　　手机。
　　外套。
　　随身包。
　　钥匙。
　　鞋。
　　米安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莫名想起了昨天那条评价。
　　别回来。
　　她没有继续想。
　　?
　　中午十二点以后，评价又多起来。
　　有些人大概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了邀请。
　　★★★★★
　　“没想到上个月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
　　★★★★★
　　“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好。”
　　★★★★☆
　　“以前的事情不提了。”
　　★★★☆☆
　　没有留言。
　　米安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在意星级了。
　　她开始更关注文字。
　　死亡似乎会让人突然变得很愿意说真话。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说，等人死了，反而写给一个匿名系统看。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遗憾，还是因为安全。
　　下午一点四十四分。
　　一条新评价出现。
　　★☆☆☆☆
　　“你已经死了，就别往家走了。”
　　米安盯着它。
　　昨天那种轻微的不舒服又回来了。
　　她点开关系信息。
　　关系类型：邻居
　　关系建立时间：2047年
　　关系持续时间：2年1个月
　　不是昨天那个人。
　　昨天那条“别回来”的关系持续时间是1年11个月。
　　米安记得很清楚。
　　两个邻居。
　　她在2047年搬进现在的住处。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很可能都住在她现在那栋楼里。
　　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像单纯的厌恶。
　　为什么是“往家走”？
　　她已经死了。
　　死人怎么往家走？
　　米安点开系统帮助。
　　输入：
　　评价内容涉及现实事件怎么办？
　　回答很快出现。
　　评价内容由评价者独立提供，系统不对其真实性负责。
　　她又输入：
　　如果评价者声称看见死者呢？
　　页面停顿了一下。
　　随后出现：
　　未检索到相关问题。
　　米安看着这句话。
　　删掉。
　　重新输入：
　　死人会回家吗？
　　这一次连停顿都没有。
　　未检索到相关问题。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运行了十几年的国家级死亡服务系统，当然不会回答“死人会不会回家”。
　　她退出帮助页面。
　　那条评价还在那里。
　　★☆☆☆☆
　　你已经死了，就别往家走了。
　　?
　　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米安死亡整整二十四小时。
　　系统自动播放了一段提示。
　　没有声音。
　　只有文字。
　　您已完成意识保留期第1日。
　　当前剩余时间：29日。
　　请注意：意识保留并非生命延续。
　　请避免对现实关系产生持续性依赖。
　　最后一句停留了三秒。
　　页面恢复。
　　米安忽然觉得，这些提示写得很像是在劝她接受死亡。
　　她确实接受了。
　　至少她认为自己接受了。
　　她只是想知道妈妈怎么样。
　　仅此而已。
　　?
　　傍晚六点十二分。
　　妈妈仍然没有评价。
　　米安已经确认过很多次。
　　关系类型里没有出现“母女”。
　　她不知道是妈妈不想评，还是根本没有打开邀请。
　　她开始觉得妈妈不评价也好。
　　有些东西没有必要写给死人看。
　　七点以后，评价再次变慢。
　　现实世界大概进入了晚饭时间。
　　米安看着倒计时。
　　她忽然开始想念吃饭。
　　不是某一道菜。
　　只是吃饭这件事。
　　筷子碰到碗沿。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
　　冰箱门打开时里面的冷气。
　　妈妈总嫌她一个人吃饭也不知道好好做，偶尔过来会把冰箱塞得很满。
　　米安每次都说吃不完。
　　妈妈说：“慢慢吃。”
　　她现在确实可以慢慢吃了。
　　只是已经不用吃了。
　　?
　　晚上八点五十六分。
　　出现一条五星。
　　★★★★★
　　“阿姨今天回去给你拿衣服了。”
　　米安一下点开。
　　关系类型：朋友
　　还是早上那个朋友。
　　不对。
　　她看了一遍关系信息。
　　早上那条“希望阿姨能撑过去”，关系建立时间是2043年，持续5年9个月。
　　这一条也是。
　　同一个人。
　　米安皱了皱眉。
　　评价规则明确写着：
　　每位评价者仅可提交一次评价。
　　她重新打开早上的记录。
　　还在。
　　两条都在。
　　她点进系统客服。
　　同一评价者可以评价两次吗？
　　回答：
　　不可以。每位有效关系人仅拥有一次评价权限。评价提交后不可撤回、修改或再次提交。
　　米安返回评价页面。
　　两条记录仍然存在。
　　她分别打开关系信息。
　　完全相同。
　　她第一次提交了系统异常报告。
　　三分钟后，报告状态更新：
　　经核验，评价记录正常。
　　米安又提交了一次。
　　结果相同。
　　评价记录正常。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第三条评价弹了出来。
　　★★☆☆☆
　　没有显示文字。
　　只有一个附件标记。
　　米安以前没见过这种评价。
　　她点开。
　　系统提示：
　　评价者提交了现实环境描述。
　　下面只有一句话。
　　“鞋放反了。”
　　米安没有看懂。
　　关系类型：
　　邻居
　　关系建立时间：2047年。
　　她又想起下午那条：
　　你已经死了，就别往家走了。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烦躁。
　　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已经死了。
　　她甚至连一双脚都没有。
　　哪里来的鞋？
　　?
　　晚上十点零七分。
　　身后事务摘要再次更新。
　　家属已完成部分个人物品整理。
　　米安本来没打算点。
　　过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
　　新增内容不多。
　　母亲于下午取走部分衣物。
　　住宅暂不进行清理。
　　遗体告别安排待确认。
　　最下面还有一条“地方性丧葬习惯申报”。
　　米安以前不知道这种东西也要申报。
　　她点开。
　　申报人：直系亲属
　　申报内容：遗物暂置
　　物品：死者生前鞋履一双
　　位置：住宅入户门外
　　下面还有一句备注。
　　鞋尖朝外放置。
　　米安盯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外婆。
　　小时候那场已经记不清是谁的葬礼上，外婆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
　　她努力回忆。
　　记忆很模糊。
　　一条很窄的走廊。
　　门边放着鞋。
　　大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把她拉开，不让她碰。
　　米安当时问过：
　　“为什么要朝外？”
　　好像有人回答她。
　　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也想不起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退出事务摘要。
　　重新打开那条评价。
　　★★☆☆☆
　　鞋放反了。
　　申报记录明明写着：
　　鞋尖朝外放置。
　　米安第一次没有立刻关掉页面。
　　?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她提交的第三次异常报告有了人工回复。
　　尊敬的意识保留对象：
　　经核查，您所反馈的评价内容不存在系统生成、篡改或重复提交情况。
　　评价内容均来源于具有有效社会关系的现实评价者。
　　系统无法核实评价者所描述现实事件的真实性。
　　建议您将评价内容视为主观关系反馈，不对现实环境进行推断。
　　最后还有一句：
　　祝您意识保留期平稳。
　　米安看完，忽然觉得“祝您”两个字很奇怪。
　　她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值得祝的。
　　?
　　凌晨零点三十一分。
　　没有新的评价。
　　一点零五分。
　　没有。
　　一点四十分。
　　米安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鞋尖朝外是妈妈申报时的状态。
　　后来有人经过。
　　保洁。
　　邻居。
　　或者妈妈自己。
　　鞋被碰了一下，很正常。
　　甚至“鞋放反了”也可能不是在说她家的鞋。
　　只是因为她刚好看到了申报记录，所以把两件没有关系的事情连在了一起。
　　活着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
　　一旦注意到某件事，就会到处看见它。
　　米安决定不再等。
　　虽然死人也不知道“不等”具体应该做什么。
　　她关掉评价页面。
　　只留下倒计时。
　　28日14小时57分21秒。
　　20秒。
　　19秒。
　　系统很安静。
　　凌晨一点四十六分。
　　提示突然亮起。
　　收到新的评价。
　　米安停了一会儿才打开。
　　还是邻居。
　　一颗星。
　　★☆☆☆☆
　　这一次只有六个字。
　　“怎么又朝里了。”
　　米安没有动。
　　她重新打开身后事务摘要。
　　申报记录仍然在那里。
　　物品：死者生前鞋履一双
　　位置：住宅入户门外
　　鞋尖朝外放置。
　　没有更新。
　　没有修改。
　　她返回评价。
　　那六个字也没有变化。
　　怎么又朝里了。
　　米安看着“又”字。
　　很久。
　　然后她第一次点开了评价者的提交时间。
　　2049年10月14日 01:45:17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她又看了一遍。
　　邻居。
　　也就是说，这个人刚刚看见过她家门口。
　　米安打开系统客服。
　　输入了一句话。
　　我想联系我妈妈。
　　系统回复：
　　您拥有每日一次死后通讯权限。
　　今日权限尚未使用。
　　下面出现两个选项。
　　发送通讯
　　暂不发送
　　米安停在第一个选项上。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
　　问妈妈有没有睡。
　　问她是不是又哭了。
　　告诉她不用担心自己。
　　甚至想问那双鞋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她只输入了四个字。
　　把鞋收进去。
　　系统没有立刻发送。
　　页面弹出确认提示。
　　死后通讯一经发送不可撤回。
　　预计送达时间：24小时以内。
　　是否确认？
　　米安看着那双不存在于自己眼前的鞋。
　　鞋尖朝外。
　　是送死人走。
　　那朝里呢？
　　她不知道。
　　小时候外婆有没有告诉过她，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米安点下：
　　确认发送。
　　页面恢复安静。
　　一分钟后。
　　又一条评价出现。
　　没有星级。
　　系统显示：
　　该内容正在进行有效性核验。
　　留言只有一句。
　　“别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