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死后给我差评》迟三秒

1、死亡确认

　　米安醒来的时候，面前有一行字。
　　死亡确认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您对死亡判定存在异议，请在意识保留期结束前提交复核申请。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提交了复核申请。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死。
　　主要是这句话看起来实在很像可以点。
　　页面很快弹出回复。
　　您的死亡判定已通过三重生物医学验证，不符合复核条件。
　　米安想，好吧。
　　看来确实死了。
　　她没有身体。
　　至少感觉不到。
　　没有手，没有脚，也没有呼吸。她试着闭眼，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现在算睁着还是闭着。
　　眼前只有一块很干净的白□□面。
　　没有医院，没有天堂，没有小时候养过的猫，也没有早她几年去世的外婆站在什么发光的地方等她。
　　只有她自己的基本信息。
　　姓名：米安
　　年龄：29
　　死亡时间：2049年10月12日 16:43
　　死亡原因：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
　　意识保留方案：已启用
　　人生评价期：30日
　　最下面是一串正在跳动的数字。
　　剩余时间：29日23小时58分11秒。
　　10秒。
　　9秒。
　　8秒。
　　米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东西真的在倒数。
　　她死后的时间，居然比活着的时候还准。
　　?
　　关于「人生评价」，米安并不陌生。
　　这项制度已经实行很多年了。
　　一个人被正式确认死亡后，系统会向所有与死者建立过有效社会关系的人发送匿名评价邀请。
　　所谓有效社会关系，并不要求亲密。
　　家人、朋友、同事、同学、前任、邻居，甚至某些只短暂来往过的人，只要系统能够确认双方曾经形成持续且可识别的社会联系，都有可能收到邀请。
　　问题只有一个。
　　她存在于你的生命里，是一件好事吗？
　　一星到五星。
　　可以留言。
　　也可以什么都不写。
　　评价期持续三十天，期满以后生成最终评分，随后永久封存。
　　死者默认无权查看。
　　除非本人在生前主动开启「身后评价知情授权」。
　　米安二十四岁那年就开了。
　　当时系统连续弹了三次风险提示。
　　您可能看到令您不适的评价。
　　确认。
　　评价内容无法申诉、删除或要求评价者解释。
　　确认。
　　该选择可能影响意识保留期间的稳定状态。是否继续？
　　继续。
　　她记得当时朋友问她，为什么非得看。
　　米安说：“都死了，还怕别人说？”
　　现在她觉得二十四岁的自己多少有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因为她刚死不到五分钟，已经开始在意自己的评分了。
　　页面左上方有一个灰色数字。
　　暂无评分。
　　下面显示：
　　已邀请评价者：173人
　　米安愣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
　　她居然认识过这么多人？
　　她开始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把外卖员也算进去了。
　　就在这时，右上角亮了一下。
　　收到新的评价。
　　米安立刻点开。
　　第一条评价出现得很快。
　　★★★★★
　　“谢谢你。”
　　没了。
　　米安等了一会儿。
　　确实没了。
　　她尝试查看评价者身份，系统只显示：
　　关系类型：同事
　　关系建立时间：2046年
　　关系持续时间：2年4个月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是谁。
　　不过五星。
　　可以。
　　第二条很快也来了。
　　★★★★☆
　　“人挺好的，就是回消息真的很慢。”
　　关系类型：朋友。
　　米安觉得这个范围有点大。
　　第三条。
　　★★★★★
　　“认识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在这条上停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比刚才的“谢谢你”更让她难受。
　　可能因为过去式。
　　认识你。
　　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第一次很明确地意识到，对写下这些话的人来说，她已经结束了。
　　他们不是在跟她说话。
　　他们是在评价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
　　评价开始陆续进来。
　　有五星，也有四星。
　　第一个三星出现的时候，米安认真看了很久。
　　★★★☆☆
　　“其实没有很熟。她应该不记得我了。”
　　关系建立时间是2037年。
　　中学同学。
　　米安确实不记得。
　　她突然觉得三星也挺公平。
　　再后来出现了两星。
　　★★☆☆☆
　　“有时候说话很伤人，但她自己应该不知道。”
　　这条让她沉默了一阵。
　　她很想知道是谁。
　　系统不给。
　　她把2039年至2048年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谁都有可能。
　　死后的第十九分钟，米安第一次发现匿名评价是一项很不人道的制度。
　　活人至少还能去问一句“你什么意思”。
　　死人只能猜。
　　她甚至怀疑，制定规则的人就是为了防止死者跟活人吵架。
　　?
　　第一颗一星出现在死亡后的第三十七分钟。
　　★☆☆☆☆
　　没有留言。
　　米安看着那颗孤零零的星。
　　她觉得很刺眼。
　　她点开关系信息。
　　关系类型：朋友
　　关系建立时间：2041年
　　关系持续时间：6年7个月
　　米安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六年七个月。
　　不短。
　　能维持这么久，至少曾经应该很熟。
　　她试着调取自己的关系档案，系统却提示：
　　为保护评价匿名性，评价期间禁止通过关系数据库进行反向身份识别。
　　米安退了出来。
　　行。
　　一星就一星。
　　反正人这一辈子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她刚这么想，综合评分跳了出来。
　　4.1
　　还不错。
　　至少比她想象中高。
　　?
　　死亡后的两个小时里，她收到了二十七条评价。
　　评分从4.1掉到3.8，又升回4.0，最后停在3.9。
　　米安渐渐发现，看评价这件事其实很容易上瘾。
　　尤其是死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没有饭吃。
　　没有觉睡。
　　没有手机可以刷。
　　时间不会因为她闭上眼睛就快一点。
　　于是每当右上角出现那个小小的提示，她都会立刻打开。
　　有人说她很好。
　　有人说她自私。
　　有人说很想她。
　　有人只打了三颗星，什么也没留下。
　　还有一个人给了五星，却写：
　　“以后不用见面了。”
　　米安看了很久，没弄明白这到底算喜欢她还是讨厌她。
　　她第一次开始理解，为什么绝大多数人不会开启死后评价查看。
　　知道别人怎么看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意思。
　　尤其当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解释的时候。
　　?
　　她死亡后的第五个小时，评价变少了。
　　可能是夜深了。
　　现实世界仍然按照自己的时间运行。
　　有人在吃晚饭。
　　有人洗澡。
　　有人刚刚得知她死了。
　　也有人看见那条评价邀请，暂时不想点开。
　　米安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收到。
　　她一直在等。
　　系统里的关系不会显示具体姓名，但她知道，只要妈妈评价，她一定认得出来。
　　关系类型：母女。
　　这个不会有第二个人。
　　可是一直没有。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新的评价出现。
　　★★★★★
　　“希望你没有很疼。”
　　米安看完以后，很久没有打开下一条。
　　十一点四十三分。
　　又来一条。
　　★★★★☆
　　没有留言。
　　凌晨十二点零六分。
　　★★★☆☆
　　“下次别这么急。”
　　她盯着“下次”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死人哪来的下次。
　　大概只是写评价的人一时没改过来。
　　她没有多想。
　　?
　　凌晨一点十二分。
　　系统再次亮起。
　　收到新的评价。
　　米安打开。
　　一颗星。
　　★☆☆☆☆
　　下面只有四个字。
　　“别回来。”
　　米安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退出。
　　关系信息显示：
　　关系类型：邻居
　　关系建立时间：2047年
　　关系持续时间：1年11个月
　　她想不起是哪一个邻居。
　　可能是以前租房时住楼上的人。
　　也可能是对门那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
　　她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别回来。
　　这个人应该很讨厌她。
　　米安想。
　　她正准备关掉评价，页面底部忽然多出了一行以前没有见过的小字。
　　很淡。
　　像系统自动生成的提示。
　　该评价涉及死后关系边界。
　　是否查看相关规则？
　　米安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了两秒。
　　然后显示：
　　内容暂不可用。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那句话。
　　米安退出规则页面。
　　那条一星评价仍然停在那里。
　　★☆☆☆☆
　　别回来。
　　她看了几秒，关掉了。
　　倒计时继续向前。
　　29日15小时31分04秒。
　　03秒。
　　02秒。
　　01秒。
　　现实世界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米安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母亲睡前最后一次打开家门时，门外还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