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死后给我差评》迟三秒

3、有人见过她

　　“别收。”
　　那句话停留了四十七秒。
　　没有星级。
　　没有评价者信息。
　　没有关系类型。
　　页面顶部始终显示：
　　该内容正在进行有效性核验。
　　米安等着。
　　四十七秒后，页面闪了一下。
　　留言消失了。
　　系统显示：
　　该内容未通过有效社会关系验证，已自动移除。
　　米安看着空下来的位置。
　　她第一次遇到被系统删除的评价。
　　按照规则，这其实很正常。
　　只有与死者存在过真实社会关系的人，才有资格评价。
　　陌生人不行。
　　错误账号不行。
　　系统无法确认关系的对象也不行。
　　刚才那个人，大概不认识她。
　　可一个不认识她的人，为什么会知道她准备让妈妈把鞋收进去？
　　死后通讯还没有送达。
　　至少系统是这么显示的。
　　通讯状态：等待送达。
　　预计送达：23小时41分钟以内。
　　米安重新打开评价记录。
　　没有“别收”。
　　像那句话从来没有出现过。
　　?
　　早上六点十七分。
　　米安收到当天第一条评价。
　　★★★★☆
　　“以前觉得你很难相处，后来发现还好。”
　　她看完，关掉。
　　第二条。
　　★★★★★
　　“一路走好。”
　　第三条。
　　★★★☆☆
　　没有留言。
　　世界又正常起来。
　　如果不是昨晚那几条记录仍然存在，米安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意识保留时间太长，开始产生了某种错觉。
　　系统确实警告过这种情况。
　　她找到《意识保留常见反应》。
　　里面列着：
　　时间感知异常
　　重复性思维
　　现实关注增强
　　关系依赖
　　死亡否认
　　记忆偏差
　　最下面还有一项：
　　信息关联倾向
　　解释是：
　　意识保留对象可能因缺乏现实感官输入，对有限信息产生过度关联。
　　米安看了两遍。
　　很合理。
　　她昨天知道门外有鞋。
　　然后有人提到鞋。
　　她自然会觉得两者有关。
　　至于“别收”——
　　也许只是系统延迟。
　　也许某个陌生人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她家的事情。
　　再或者，只是一条错误提交后被迅速删除的信息。
　　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想得那么奇怪。
　　她退出说明页面。
　　右上角出现一个红点。
　　收到新的评价。
　　米安打开。
　　★★☆☆☆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回来过？”
　　她没有立刻往下看。
　　过了几秒，她点开关系信息。
　　关系类型：邻居
　　关系建立时间：2047年
　　关系持续时间：2年1个月
　　还是那栋楼。
　　米安已经不想猜具体是谁了。
　　她直接点开系统客服。
　　评价者是否可以看到其他人的评价？
　　不可以。
　　评价者是否可以看到死者的死后通讯？
　　仅通讯指定接收人可查看。
　　评价者是否知道我正在查看评价？
　　不知道。死者的身后评价知情授权属于隐私信息。
　　米安又问：
　　评价者为什么都在说我回去了？
　　系统回答：
　　无法对评价者主观表达进行解释。
　　她关掉客服。
　　那句话还在那里。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回来过？
　　她第一次没有把它当成一句单纯的评价。
　　?
　　上午十点零二分。
　　身后事务摘要更新。
　　遗体已经完成移交。
　　告别安排定在两天以后。
　　米安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告别对象”一栏里。
　　她觉得这个词很奇怪。
　　以前都是人告别人。
　　现在她成了一个对象。
　　母亲仍然没有评价。
　　死后通讯也仍然没有送达。
　　把鞋收进去。
　　四个字安静地躺在待发送记录里。
　　米安忽然有些后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妈妈收鞋。
　　只是昨晚看见“怎么又朝里了”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要把那双鞋继续放在门口。
　　可现在想想，鞋尖朝外本来就是某种送别的习惯。
　　既然是送别，就应该放在那里。
　　至少在该收的时候再收。
　　她想撤回。
　　系统不允许。
　　她只能等。
　　?
　　中午十二点三十九分。
　　综合评分降到了3.6。
　　米安已经不怎么在意。
　　她开始按照时间整理异常评价。
　　第一天，01:12。
　　别回来。
　　第二天，13:44。
　　你已经死了，就别往家走了。
　　第二天，20:56。
　　朋友提到妈妈回家拿衣服。
　　第二天，随后出现：
　　鞋放反了。
　　第三天，01:45。
　　怎么又朝里了。
　　第三天，01:47。
　　别收。
　　最后一条已经被删除。
　　米安把时间重新看了一遍。
　　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朋友说妈妈“今天回去给你拿衣服了”。
　　也就是说，妈妈下午去过她的住处。
　　如果鞋是妈妈碰过的，邻居晚上看见鞋尖朝里，并不奇怪。
　　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那句：
　　怎么又朝里了。
　　为什么有个“又”？
　　意味着在那之前，它至少被重新转出去过一次。
　　谁转的？
　　妈妈？
　　邻居？
　　物业？
　　米安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持续盯着一个死人门口的鞋。
　　她正在想，系统忽然提示：
　　一条历史评价的现实关联信息已更新。
　　米安点进去。
　　是昨天那条：
　　★☆☆☆☆
　　你已经死了，就别往家走了。
　　下面多出一项以前没有的内容。
　　评价者补充现实事件验证。
　　米安愣了一下。
　　评价不是不能修改吗？
　　她点开说明。
　　评价者无法修改已提交内容。若评价内容涉及可验证现实事件，系统可能在后续获得授权信息后自动补充验证结果。
　　下面只有一行。
　　事件验证状态：部分成立。
　　米安看着“部分成立”。
　　什么叫部分成立？
　　她点进去。
　　系统没有提供更多内容。
　　只显示：
　　涉及第三方隐私，无法查看。
　　她退出。
　　第一次觉得这个系统让人厌烦。
　　它总告诉她一半。
　　剩下的一半，永远是权限不足。
　　?
　　下午三点十一分。
　　一条评价出现。
　　★★★★★
　　“你以前帮过我一次，我一直记得。”
　　关系类型：
　　同学
　　关系建立时间：
　　2032年
　　关系持续时间：
　　5年10个月
　　米安算了一下。
　　她十二岁。
　　小学。
　　这个人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小时候转过一次学。
　　十二岁那年在城南实验小学读六年级，毕业以后去了另一所中学。
　　小学同学大部分早就不联系了。
　　她看着那句“我一直记得”，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一个自己完全忘记的人，在二十多年以后还记得她帮过他一次。
　　死亡评价大概就是这样。
　　把一些她以为早就消失的关系重新捞出来。
　　米安给这条评价停留了很久。
　　然后退出。
　　?
　　下午五点二十八分。
　　同样的关系信息再次出现。
　　★★☆☆☆
　　“刚才好像看见你了。”
　　米安没有反应过来。
　　她先看了一遍关系信息。
　　关系类型：同学
　　关系建立时间：2032年
　　关系持续时间：5年10个月
　　她重新打开下午三点十一分那条。
　　完全一样。
　　★★★★★
　　你以前帮过我一次，我一直记得。
　　两条。
　　同一个关系。
　　米安立刻提交异常报告。
　　这次系统用了十一分钟。
　　回复：
　　经核验，两条评价均为独立有效评价。
　　米安输入：
　　关系信息完全一样。
　　系统：
　　关系信息相同不代表评价者身份相同。
　　她停了一下。
　　确实。
　　她小学不止一个同学。
　　同一年认识，关系持续时间相同，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巧合。
　　她返回第二条评价。
　　★★☆☆☆
　　刚才好像看见你了。
　　米安看着“好像”两个字。
　　这句话甚至算不上肯定。
　　也许只是看见一个长得像她的人。
　　她点开现实事件验证。
　　尚未验证。
　　米安退出。
　　?
　　下午六点零四分。
　　又一条。
　　★☆☆☆☆
　　“真的是你吗？”
　　关系类型：
　　同学
　　关系建立时间：
　　2032年
　　关系持续时间：
　　5年10个月
　　第三个人。
　　米安没有马上提交报告。
　　她看着三条评价。
　　★★★★★
　　你以前帮过我一次，我一直记得。
　　★★☆☆☆
　　刚才好像看见你了。
　　★☆☆☆☆
　　真的是你吗？
　　如果是三个不同的小学同学。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为什么都来自同一段关系？
　　她问系统：
　　评价者之间是否存在社会关系？
　　回答：
　　您无权查询第三方关系网络。
　　她换了一种问法。
　　这三位评价者目前是否处于同一地点？
　　您无权查询生者位置信息。
　　米安关掉页面。
　　几分钟后，第四条来了。
　　这次没有星级。
　　该内容正在进行有效性核验。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别收”。
　　米安没有点开。
　　她等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内容没有消失。
　　一分钟后。
　　验证完成。
　　★★★☆☆
　　关系类型：
　　同学
　　关系建立时间：
　　2032年
　　关系持续时间：
　　5年10个月
　　留言：
　　“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米安第一次觉得周围的白色太亮了。
　　她不知道“那里”是哪儿。
　　?
　　她开始重新翻自己的记忆。
　　城南实验小学。
　　六年级。
　　旧教学楼。
　　操场旁边有两棵很大的树。
　　校门出去是一条很窄的街。
　　街对面以前有一家文具店，卖很便宜的贴纸和自动铅笔。
　　毕业以后，她回去过一次。
　　大概十七八岁。
　　后来学校搬迁，旧校区听说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
　　她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里。
　　甚至不确定那栋楼还在不在。
　　米安问系统：
　　我可以查看2032年的关系建立地点吗？
　　这一次系统允许。
　　地图无法打开。
　　只提供文字记录。
　　主要关系建立地点：城南实验小学旧址。
　　她看着“旧址”两个字。
　　所以那地方现在还在。
　　至少地址还在。
　　可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
　　晚上七点十九分。
　　第五条。
　　没有文字。
　　只有三星。
　　同学。
　　2032年。
　　5年10个月。
　　七点二十六分。
　　第六条。
　　★☆☆☆☆
　　“有人过去了。”
　　七点二十九分。
　　第七条。
　　★★☆☆☆
　　“没找到。”
　　七点三十一分。
　　第八条。
　　★★★★★
　　“可能真的是看错了。”
　　米安盯着这些评价。
　　她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今天可能聚在一起。
　　小学同学聚会。
　　或者某种活动。
　　其中一个人在旧校址附近看见了一个很像她的人。
　　其他人跟过去。
　　没找到。
　　就这么简单。
　　米安甚至有些松了口气。
　　死人最容易被认错。
　　尤其一个人刚刚去世，认识她的人脑子里全是她。
　　看见相似的背影，自然会想到她。
　　没有什么奇怪的。
　　她正在这么想。
　　第九条出现了。
　　★☆☆☆☆
　　“我们没有聚会。”
　　米安停住。
　　她没有问。
　　她也根本无法问。
　　可这句话像是在回答她。
　　?
　　晚上八点零三分。
　　系统主动弹出通知。
　　检测到多条评价涉及同一现实事件。
　　已启动事件聚合。
　　这是米安第一次见到这个功能。
　　页面自动将九条评价归在一起。
　　事件编号：R-20491014-771
　　涉及有效关系人：9
　　关系类型：同学
　　事件发生时间：2049年10月14日 17:10—19:36
　　事件地点：城南实验小学旧址附近
　　下面有一个状态。
　　真实性：待验证
　　米安看着九这个数字。
　　九个人。
　　不是一个人眼花。
　　九个二十多年没有联系的小学同学，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个地方，提交了关于她的评价。
　　可他们没有聚会。
　　那为什么九个人都在那里？
　　米安点开事件详情。
　　涉及第三方隐私，仅展示与死者直接相关部分。
　　下面慢慢加载出三行文字。
　　第一行：
　　17:18，评价者A报告疑似目击死者。
　　第二行：
　　17:41，评价者C报告疑似目击死者。
　　第三行：
　　18:03，评价者F报告疑似目击死者。
　　三个时间。
　　三个不同的人。
　　米安继续往下。
　　第四行没有加载出来。
　　页面显示：
　　内容正在核验。
　　她等了大约两分钟。
　　更新。
　　18:27，评价者H报告与疑似死者发生近距离接触。
　　米安看着“近距离接触”。
　　她点进去。
　　没有详情。
　　只显示：
　　评价者H尚未提交文字描述。
　　?
　　晚上九点十四分。
　　评价者H终于提交了评价。
　　米安几乎立刻打开。
　　★☆☆☆☆
　　没有文字。
　　她等。
　　一分钟后。
　　评价更新。
　　不是修改。
　　系统显示：
　　现实事件描述已完成审核。
　　下面出现一句话。
　　“她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米安没有继续往下。
　　她看着这句话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不像一个“回来的人”会问的问题。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
　　为什么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
　　晚上十点二十二分。
　　妈妈还是没有评价。
　　通讯仍然显示：
　　等待送达。
　　米安忽然很希望那四个字永远不要送到。
　　把鞋收进去。
　　她现在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重新打开昨天被删除的记录。
　　当然找不到。
　　“别收”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她记得。
　　?
　　凌晨零点十三分。
　　事件聚合状态更新。
　　真实性：较高。
　　米安点开。
　　新增了一条系统结论。
　　根据多名独立评价者提交的信息，本事件存在现实对应记录。
　　没有解释什么叫现实对应记录。
　　她问客服。
　　客服回答：
　　可能包括公共影像、设备记录、授权环境数据及其他合法验证来源。
　　米安输入：
　　公共影像拍到我了吗？
　　系统停顿。
　　无法确认。
　　她又问：
　　拍到一个长得像我的人了吗？
　　无法确认。
　　米安删掉输入框里的字。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
　　页面加载了很久。
　　最后出现：
　　该问题涉及生者实时位置，无法提供。
　　米安盯着“生者”两个字。
　　她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输入：
　　你为什么说是生者？
　　这一次，系统没有回答。
　　白色页面中央出现一个很小的加载符号。
　　转了一圈。
　　又一圈。
　　一分钟。
　　两分钟。
　　最后，客服窗口自动关闭。
　　系统提示：
　　服务暂时不可用。
　　?
　　凌晨一点零九分。
　　米安没有再收到评价。
　　她一直停留在事件页面。
　　九个小学同学。
　　三个目击。
　　一个近距离接触。
　　一句：
　　她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米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为什么会在同一天经过城南实验小学旧址？
　　九个人。
　　没有聚会。
　　没有活动。
　　二十多年没有联系。
　　她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系统不允许她查询第三方关系。
　　但允许查看一项信息：
　　评价邀请发送时间。
　　她打开九个人的记录。
　　第一个：
　　2049年10月14日 16:58
　　第二个：
　　2049年10月14日 17:03
　　第三个：
　　2049年10月14日 17:11
　　第四个：
　　2049年10月14日 17:16
　　米安慢慢往下看。
　　九个人的邀请，并不是她死亡当天发送的。
　　都是今天。
　　而按照制度，死亡确认以后，系统应该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全部有效关系人的邀请。
　　米安已经死了两天。
　　为什么这些小学同学直到今天才被系统找到？
　　她点开第九个人。
　　评价邀请发送时间：2049年10月14日 18:29
　　米安停住。
　　18:27。
　　评价者H报告与疑似死者发生近距离接触。
　　18:29。
　　系统向另一个小学同学发送评价邀请。
　　顺序反了。
　　不是系统先找到他们，他们才看见她。
　　而是——
　　有人看见她以后。
　　系统才开始重新找到那些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关系。
　　米安立刻打开自己的有效社会关系总数。
　　第一天：
　　173人。
　　她记得。
　　现在页面显示：
　　181人。
　　米安看着那个数字。
　　多了八个。
　　就在这时。
　　数字跳了一下。
　　182。
　　没有新的评价。
　　没有通知。
　　只是多了一个人。
　　米安点开新增关系。
　　页面加载。
　　关系类型：待确认
　　关系建立时间：2049年10月14日
　　今天。
　　米安已经死了两天。
　　她看着那一行日期。
　　系统右上角的时间是：
　　2049年10月15日 01:17
　　一个死人，在死亡后的第二天——
　　建立了一段新的社会关系。
　　页面最下面缓慢出现了一行字。
　　关系状态：持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