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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土×幽灵 亚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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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旅馆的老板这么开口的时候,亚伦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挂在腰上的武器。
对方仍然坐在木头柜台的后面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手肘前侧的铜质花盆里盛着绿色植物,一侧底边悬在桌边,显得摇摇欲坠。
“也许是因为旅客们来来往往,”最终,亚伦选择走上前,将花盆扶稳,“总会有一些人长着相似的脸。”
“不不不……这个旅馆平常可没什么人,”老板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很少有人愿意来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而不是去那些广为人知的旅游星球。”
“啊,我想起来了……你很像上一任来到这儿的那家族的人。”
亚伦心头一跳。
“……上一任?”
“对,上一任,然后是下一任,统治阶层常见的把戏……一个又一个,谁来都影响不了我们,”老板又闭上眼睛,轻轻摇晃起躺椅来,“他们只是短暂的停留,从来不会关心这里。”
“无论统治这里的人换了多少个,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是真实的。”
亚伦挪了挪身体,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心里升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听说他们是个好人。”他这样说。
老板发出一阵绵长的鼻音,他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回忆。
“是这样……所以我们为他们悼念。”
“那位夫人要求不去伤害她的子民,所以那些人很快活捉了她,用她去威胁她的丈夫。”
“最后他们一块在冰原的某个地方被处决,后来有些人捡起了他们的尸骨,把他们葬在附近的一个冰洞里。”
于是,数小时后,亚伦站在这片曾处死过自己父母的雪原上。连绵的冰层向上汇聚成山峰,或是下降成为坑洞,直到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一望无际的白。
也许那个老头在骗我,他想,这里和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一个其实早就认出我的骗子老头,说不定已经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会感兴趣的人。
但他还是跪下来,推开冰层表面浅薄的雪,用匕首在周围敲敲打打,试图去聆听这里是否确实有过曾埋葬父母尸骨的空洞。
无垠的冰原用隆隆声作为回应,远处,绵延的白色丘陵上,风推动着雪形成雪雾。寂静。
亚伦握紧手中的匕首,严寒沿着锋利的刀尖攀缘而上,在他厚重的防护服上撬开一个口子灌进来。
他开始不止一次地想到父母是怎样死去,也许敌人曾在这里击毙他们,或者更残酷地用刀锋砍下他们的头颅。
他确实曾喜爱过这些危险的武器。在那一场动乱中,他几乎没体验过太多的血腥和死亡,他的痛苦不聚焦于刀剑与枪械,而在于同妹妹漫长的逃亡。那时候他的手上浸透过她的血液,像永远流不尽的泪。
卢西恩则真正握上刀枪,用各种方法将它们刺入、或者射穿别人身体,喷涌而出的黏腻溅在他手上,让他被肾上腺素点燃的理智兀然冷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他们生机飞快地随同血液的流失而蒸发,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又都透过各色的眼睛看他,嗫嚅着嘴唇呼救,最后不甘心地熄灭眼中的火焰。
……他的亲人们的血也曾这样残酷地在刽子手的手上流过吗?
于是仇恨再次支撑他抛弃犹豫与懦弱,也许总有一天,他会用仇人的血液祭奠自己的血亲,那时候他感到决不会是这样的疲惫与无奈。
但是我能做到吗,我能复仇吗?某些更寂静的夜晚,这些想法反复在他心底溃烂,像是一个未成熟却被抛落的果实。
我能为你们复仇吗?我能扛起那些重任吗?我能成为你们吗?我能保护好最后的亲人吗?
此刻,亚伦站在冰原中,试图询问父母徘徊在这里的亡灵,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只有冰原上的风呜呜地回应着他。
然后卢西恩再次醒来,站在阿玛拉的门前,准备敲响那扇门。
他在昨天下午回来,没有人接应,飞行器沉稳地落在前哨,路上遇到的人沉稳地向他招呼,仿佛他不曾离开。
他先拐进办公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伦道夫会在这里待上一整个白天,但他的书房空空荡荡,值守的人告诉他对方已经两天没在这里。
出什么问题了?亚伦暗自思索,埃林顿的舰队还停留在港口,虽然按照日程来说,谈判已经结束。他沿途经过的地方也没有将要爆发冲突的征兆……或许伦道夫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这倒也不无可能。
推门离开时,诺亚经过走廊,见他出来,冲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亚伦休憩了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他认为妹妹应该清醒的时候,便来到这里等待。
门无声打开了,室内是他全然未曾想过的景色——阿玛拉如同往常那样躺在床上,但一个幽灵正坐在她旁边,将手指靠近她,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幽灵有着阿玛拉的脸,看起来更年长,但完全是她会长成的样子。
“她”的身体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发着淡淡的光。
“哥哥,”在门开之后,幽灵转过身来看他,“你回来了。”
亚伦站在门口,抵达时那股怪异的气氛在他的脑中徘徊串联起来,他感觉身体的血液逐渐冻结,张开口,却只能发出怪异的音调。
“阿——玛拉?”
他迟滞着声音,然后幽灵笑了起来,他不确定“她”是怎样发出和妹妹完全一致的声音的。
“是——我,”阿玛拉说,轻微的电流声随着她的话语颤动出来,“——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不太确定,亚伦想,也许你是阿玛拉吗?他看向“她”的身侧,注意到阿玛拉的胸口很久没有过起伏。
我应该高兴而非愤怒吗?
现在的情形显而易见,他的妹妹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不确定这是谁的主意,但也许他被允许离开也有这个原因,这让他有种被欺骗感,而这感觉源自于他最重要的人。
幽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的躯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即使你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
亚伦平复了下呼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我也有要知道的必要。”他这样坚称。
“而且我不太明白,”他接着说,“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那该是什么样呢?哥哥?”
“至少不需要你像现在这样?我不太确定。”亚伦继续说,“也许……我会找到让你好起来的办法。”
但是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会怎样?还是说他的妹妹把一切都毁了?
或许最重要的是她自作主张了一切却没有把事情告诉他。
也许他该对她发火,训斥她,就像童年做错事时父母对他那样。但是如果现在他心里有更多的怒火,那一定是冲着自己的。
“你做不到,哥哥,”阿玛拉说,“也许你觉得这样就很好了?日复一日地躺在同一个地方,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掉?”
“或许有一天你会做到你说的那些,但也只是把这个范围扩大,看一个房间的风景和看一个星球的,有什么区别呢,哥哥?”
“但我不能总在这里等待你来兑现那些承诺。”
亚伦对此哑口无言。
阿玛拉仍然在同他对视,然后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但是事实上,他确实感到那里空无一物。
亚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命运在此刻沉重地叩问了他。
“我有些担心,”他虚虚握住妹妹的手,这样说,同时竭力不再去看身后床上的尸体,“你现在会感觉更好吗?”
阿玛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简短地肯定了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为你带了礼物。”亚伦还是先退了一步,不再坚持这个话题,他将自己此前藏于背后的冰蓝色鲜花捧了出来,“我想你会喜欢它。”
“我记得它。”
他的妹妹在他和花束间扫视了一下,然后靠近那束花仔细观察,错乱的数据流盘绕在她的发侧,很快在那里为她佩戴上同样的颜色。
“我现在感受不到你了,”他说,“他一定为你准备了更好的躯体,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这样会感受到更多。”
“更多?”
“更多——总是件好事,不是吗?”
“我会帮助你的,”妹妹这样笑着说,“……在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
离开这个房间之前,他把那束花留在了她残留的身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