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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幕间 帝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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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文·罗伊斯顿,十二岁,此刻正躲在楼梯的阴影中,等待宫侍们带着嘈杂的声音匆匆离去后,才小心翼翼地翻过窗台,坐在边缘,出神地注视着天边。
这里是帝星奥雷里亚,建立在黄金之上的星球。
四百年前,戴里克·罗伊斯顿曾掏空一座星球,在地下埋入足以填满整座星球的黄金,地表则全部覆盖阿尔铽合金,奢靡而繁复至极的白城堡就建立在其上,明珠般熠熠生辉。
建造者并不满足于此,他又从附近的星域牵引来四个卫星,如同骑士拱卫着王座般守卫着奥雷里亚。
这是座完全凭借科技、财富、以及不可计量的人力搭建起的人工星球,戴里克以此昭示自己的丰功伟业,仅仅十四年后,他被刺死在自己建成的王座之上。
这并非王朝血腥命运的终结,过了一百年,被驱逐的亚历山大·罗伊斯顿回到故土,掀起反叛的旗帜,战火令原本的建筑毁于一旦,之后的重建里,其他的塔楼被一一恢复,只有其中的一片土地被改建成了一座花园,以战争中他一见钟情的那位平民皇后的名字命名。
之后的三百年里,这里经历过数场叛乱,这座花园再未受到受到打扰,控温装置使不同节令的花同时绽放于此,粉月季、金盏花……还有大片大片的绿植,美丽、精巧的亭阁错落其中,卡丽妲花园镶嵌在这座辉煌宏伟的白色城堡中,像一块精美的绿宝石。
此刻,埃文高坐在塔顶,落日正在收拢白昼的光辉,银白的城堡在余晖中被勾勒出轮廓,脚下,层层树木在微风中掀起波浪,浪尖泛起一层金粉的光。
方才宴会上的烦恼仿佛都离他远去,他不用再为叔父与宰相的针锋相对而惴惴不安,即使宴会尚未过半,洛佩兹公爵就因同叔父的争执而愤然离席,而叔父也对此大发雷霆。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尤其是他从未接手过任何一项事务,这本就不是他该思考的事情。
他在舞曲结束的片刻寂静中回过神,趁巡逻的守卫赶到之前,打开腰侧的重力调节器,慢悠悠地飘落到旁边的巨木上,小心翼翼地滑向花园。
落地后,埃文沿着塔楼的阴影把自己塞进一旁的草丛中,从角落里钻出来时浑身浸满玫瑰花粉的甜香,他抖了抖衣服,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一片安静。
大多数仆从和守卫仍然留在中央庭和周围塔楼,以此为宴会做好准备,埃文不觉得自己的生日宴会是多么重要的时刻,但比平时更严苛的近卫队显然不这么觉得。
还好阿戈斯不会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其他人,他想,他记得自己溜出来时鲍德温叔叔还在和近卫队长交谈着什么。
他在花园亭台中的长椅坐下,把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侧,晃了晃腿。他的脚还碰不到地面。
“陛下?”
埃文僵住了。他连忙坐直身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年轻的少女站在花丛后,金发披在身后,在余晖中反射着火焰般的光芒。
“你好……”埃文认出了她,“海伦娜小姐。”
“……我以为你会在宴会上呢。”他这么说,眼神瞥向前方的宴会厅,下意识开始思考是否有在刚刚的宴会上中见到过她。
“我也以为您会在宴会上呢,看来我们都有同样的想法?”海伦娜笑了一声,眨了眨眼。
她这么说着,轻快地走了过来,当她靠近时,埃文略显拘谨地绷直了身体。
“我可以坐下吗?”她发问。
埃文沉默地点点头,看着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裙子,她的裙子有些长了,深蓝色的绸缎垂落在地,柔柔地拂开一道波纹。
“您怎么不在宴席上,陛下?”海伦娜这么询问,双脚轻轻搭在地面上,“这可是您的宴会,鲍德温大人发现您消失后已经急疯了,现在全城堡的人都在找您。”
她说话时,那双湖水一样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埃文忍不住放松下来。
远处,宴会厅的乐声带着纸醉金迷的情调透过窗口,遥遥传来,在这里散作荧光,落入静谧的林地。
“太吵闹了,”埃文听着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轻声回答,“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但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叔叔会处理那些事情的,哪怕没有我在。”他轻轻地说,“我记得公爵大人和他起了争执之后就离开了,之后他的表情不是很好,我有些……”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又紧紧闭上了嘴。
“你为什么来这里呢?海伦娜小姐?”
金发的少女好像没有在意他方才的话,她笑了一下,把手放在亭中一侧的林木上,闭上了眼睛。
“卡丽妲花园是白城堡最美丽的地方,不是吗?”
“亚历山大为妻子修建了这座花园,但在此之后,除了时间的侵蚀,这里从来没有遭到破坏过,这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奥雷里亚的人们声称这是他们附着在这座花园的魔力。”
海伦娜是个很好的讲述者,她的声音温柔,如同潺潺的泉水,在她的话语中,平平无奇的故事也被赋予了奇特的色彩,也许数百年前,那位亚历山大皇帝就是这样对皇后一见钟情的。
但是他从未在家族成员的画像中见过那位卡丽妲皇后,遗留下来、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只有这座花园,埃文漫无目的地想,然后看到海伦娜睁开眼,再次看向自己。
她讲完了,埃文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紧张起来。
……如果她等会儿像宫廷教师那样提问那些历史怎么办,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埃文有些羞愧,无论是文学还是那些背后的历史,他对它们都毫无兴趣,要是之前多读一些书籍就好了。
“……也许我让您觉得无聊了,”她笑起来,“听着这些您早已经习惯的故事。”
“没有,”埃文晃了晃腿,紧张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这是一个谎话。
好在海伦娜没有深究这个话题,她抬头看着天际,最后一缕日光被收拢,深蓝的夜色从树梢潮水般漫入花园,她的金发浸泡在幽光中。
“天色快暗了……”她说,“我想我们要换个地方了。”
“您知道有哪里像这里一样美丽吗?”
“哦、哦……”埃文迟疑了片刻,不太想承认自己其实对这座城堡一无所知,“其实我也没有更好的建议……”
海伦娜抿起嘴笑了起来,声音更温柔:“我倒是知道一个去处。”
她说着站了起来,小小的光源在她手上亮起,在埃文眼中明明灭灭,他迟疑了一下,跟着对方跳下了长椅。
妖精与少女,走入卧室后神秘的门消失不见的盖斯,那些小时候看过的故事此刻涌入他的脑海,埃文摇了摇头,把这些都驱逐出去。
就当是一次小小的、奇妙的冒险好了,他带着一些雀跃,这样想着。
海伦娜走上前为他引路,在离开这座花园之前,她微不可察地向一侧高台看去。
文森特倚靠在窗台前,户外的微风舒适地拍打在他的面上,他轻轻啜饮了一口美酒,在海伦娜看过来时举起酒杯向她致意。
这个高度看不清她的反应,文森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合上窗户。
“看起来我们的陛下很喜欢海伦娜,”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转过来,面向身后的人,这么开口,“也许您的家族时隔多年,终于要再出现一位皇后了。”
公爵正在仔细观察面前虚浮着的星系图谱,闻言只是皱起了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公爵说,抬头审视了他片刻,“我听说鲍德温解除了你的职务?”
文森特耸耸肩,走到桌前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我只是站在那里就让鲍德温大人毛骨悚然了,随时都想找个由头把我赶出他的宫廷——这样倒是挺好,我早就不耐烦这里了。”
“是皇帝的宫廷。”公爵严厉地打断他,“我们并不对亲王负责。”
“好吧,我的意思是,阿戈斯之眼的监视让人毫无隐私,”文森特轻哼了一声,“不过好在按照您的要求,我在被丢出宫廷之前拿到了密钥。”
“死物终究是死物,”公爵平静地说,“端看人们怎样使用,这就是为什么宫廷中仍然有这么多毫无用处的人,总有机器做不到的事情。”
“鲍德温依赖着阿戈斯之眼,但是这把刀也会反过来对付他——在他没得到最高权限之前,他永远不会是这把武器的掌控者。”
“最高权限只会在皇帝手中,”文森特慢慢地开口,“我看到海伦娜的时候还以为您打算采取其他行动了?”
“让我想想,如果不是让海伦娜嫁给我们的皇帝的话。”
他回忆了一下和这位陛下为数不多的接触。
“我想这也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儿,和他接触除了引起鲍德温的警惕,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是皇帝就足够了,这是计划里必要的一步,”公爵摆了摆手,这么说,“除此之外,海伦娜也有更好的价值。”
“那您难道要杀了——”
文森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因为公爵冷硬的表情松动了——他嗤笑一声,几乎像看蠢货一样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能让他死了,”公爵冷声说,“难道要让鲍德温趁机登基吗?你觉得我会给他这个机会?”
“您会吗?”
“摄政大臣也只是王权的仆人,我、和你——我们都是。”公爵说,“只要埃文·罗伊斯顿坐在王位上一天,鲍德温就只能做亲王应该做的事情。”
“说到底,如果不是鲍德温过于咄咄逼人,我本不想做出一系列反击,”公爵说,“埃林顿也因此同我离心,哪怕我对皇位并无觊觎之意。”
“可惜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青年摊了摊手,“巧合的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您赶走了索利斯,昔日的大家族只能龟缩在一个落后的小星球,甚至于过了数年仍然赶尽杀绝……”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文森特想起这些年消失的几个家族,有些人做出的事和他们的下场反而不值一提,他的叔叔深信恐惧是让人折服最好的手段,但恐惧反而不止于此。
“嗯,我想是个有眼睛的家伙都觉得您有更大的野心了。”
“不要把你无谓的同情心放在敌人身上,”公爵冷声说,“索利斯间接导致了我兄长的死,更是让我受到奇耻大辱,我没有夷平整个星球已是大发慈悲。”
“况且我们仍然没有找到那个余孽,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再次下发通缉令,免得夜长梦多。”
“那康德看来也是死有余辜了?”
康德是曾经公爵身边的侍从,是个高个男人,脸上有一块褐色胎记,上次文森特回来见过公爵后还和他喝了酒,他因为一次微小的失误被公爵处死。
公爵没有回答他的话。
“等解决完眼下的问题,我会辞去宰相的职位,向陛下推荐你。”
“等等,”文森特打断了他,“你向我承诺过,我之后会返回洛恩。”
“在我离开之后,我们不能在朝堂上毫无势力。”
“海伦娜肯定比我更适应,她能和所有人谈笑风生。”
“她会继承我的位置,这是你做不到的。”
文森特咬了咬牙。
“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不会去的。”
“同样由我抚养长大,海伦娜比你更为懂事,这让我时常怀疑对你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也许是吧,”文森特说,接着他再次饮下一口酒,满不在乎地闭上双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
“毕竟尽管我从小在洛恩长大,受洛佩兹公爵的教导,但仍然名叫文森特·兰利。”
公爵平静地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文森特不能不承认这声音如针般扎在自己的脊背上,以至于感受到刺痛。
“那么说点其他事情吧,”公爵淡淡地讽刺他,“科沃斯的情况怎么样?”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们的间谍在那里永远水土不服。”文森特回道。
在科沃斯仍处于一团乱麻时,兰利家曾在当地扶植过势力,可惜后来伦道夫·穆尔的横空出世,将他们的布局打乱一通,兰利家此前的投资全部付诸东流,以至于最后不得不从科沃斯撤出势力。
洛佩兹公爵那时正深陷王庭纷争,并没有在这星系投入过多精力,等他们抽出手来,争夺已经落幕。
不过这些过往看起来并不影响兰利同伦道夫之后的合作。
想到这里,文森特再次开口。
“兰利家之前倒是派去了商队,不过据我所知,除了本来的合同,他们又签订了一些协议。”
“可惜更具体的内容我不得而知,毕竟说到底兰利家也并不怎么信任我。”
公爵冷笑一声。
“兰利家的商队从科沃斯回来的同时,我们在科沃斯的情报系统已经全军覆没。”
文森特错愕了一瞬。
“这不可能,即使是我——”
“在科沃斯的人员只有我清楚,”公爵瞥了他一眼,“我没有怀疑你,自从你母亲离婚回到洛恩之后,我把你带在身边养大,这些足以弥补你的姓氏。”
他的侄子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我想老奥利弗抛弃谁也不会抛弃他的长女,如果她在科沃斯出事,那他怎么也不会和对方结盟。”公爵说,“况且控制了她也更好控制埃林顿。”
“我好不容易在她的随行队伍里做了手脚,结果科沃斯出了一些超出我们预期的问题。”
“如果消息传来得更早些,”他继续说,“我不会对凯瑟琳·埃林顿动手。”
“不能让凯瑟琳回来提出指控,”文森特说,“这样埃林顿首先会对我们发难,更遑论鲍德温亲王,事态就不会完全处于我们的掌控中了。”
公爵点点头。
“这就是我叫你回来的原因,”他说,“我已经派出人阻挠她的返程,但我们不得不提前采取行动。”
“今天是皇帝陛下的生日宴,我已经让海伦娜带走了他,宫里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的人会将鲍德温引出帝星,你用密钥关闭他的权限,我们最好在其他家族反应过来前拿下帝星,以皇帝的名义处死鲍德温。”
“至于其他的……”
公爵又沉吟了一会儿。
“兰利家是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因此不到最后也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他说,“埃林顿可能和科沃斯达成了协议,还要在科沃斯投入一定兵力,防止生变。”
“不过只要埃文·罗伊斯顿还在我手上,局势不会彻底失控。”公爵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这样满意地说,仿佛已经看到反对者的哀嚎,“即使有什么差错,我们的盟友也会为此做好准备。”
“哪怕是会发动一场战争,我们也对此做好了准备。”
“如果胜利者只有一个,那么必须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