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5、希望跟你一个班 一月中旬期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考完最后一科地理的时候游昭趴在桌子上不想动，感觉脑浆子都被掏空，全填进答题卡里了。考场在三楼，她趴着看窗外的天，一月份的深圳难得这么干爽，没有雾没有雨，天空蓝得像被漂白水洗过。

　　她在监考老师收卷时，思绪早已跟随云朵飘出窗外了。等成绩出来之后公告栏会更新，陆慕的名字又会出现。

　　不知道还在不在第三行。

　　在不在第三行关她什么事呢，她在心里骂自己一句，老师刚好来了，她从桌子上爬起来递交试卷。

　　三四天之后回校拿成绩，她去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初一超常班那一栏里，第三行赫然写着陆慕的名字，排名第五，和她九月初第一次看的时候差不多，往上挪了三个位置，还在那一片。

　　游昭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秋天的时候这三个字旁边空荡荡的，谁也不认识谁。现在这几个字被她盯久了，像变成了一个什么符号，一看见心跳就快半拍。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

　　放假了。

　　寒假里她们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游昭去买笔记本，进门的时候先看见门口货架上摆着一排自动铅笔，再抬头就看见了一个人，正站在替芯货架前面，低头数什么东西。

　　陆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子竖着，手里捏着一盒笔芯正在数。一盒十支装，透明塑料盒上印着黑白色的字。她数完盒子里还剩几支，又看了看标价，然后把盒子放回架子上，没有买。

　　游昭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转身准备走。

　　"你需要笔芯？"

　　陆慕转过身，看见是她，表情动了一下。"……我姐说下次帮我带。"

　　"那先借我一根？"游昭说，"我笔芯正好写完了。"

　　"你写完了？"

　　"写完了，用最后一根写了半张英语卷子，写到后面字都变淡了。"游昭说得非常诚恳，非常真挚，完全没提她书包里其实还有两盒没拆封的笔芯。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从架子上拿下那盒笔芯，去柜台付了钱，拆开抽了一支递给她。

　　游昭接过去放进口袋。"下次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做人要讲信用。"

　　陆慕嘴角动了一下。"……我还欠了你不少零食呢。"

　　游昭闻言下意识皱了皱眉开口：“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反正那些是我自愿送你的！”

　　“那笔芯也是我自愿送你的。”

　　“……”

　　游昭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说辞，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慕的身影远去。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了。

　　她买了一盒一模一样的笔芯，骑到亚迪村，在那个巷子口停下来。她知道陆慕家在哪一栋哪一层，她一星期前问过，陆慕告诉过她。她把那盒笔芯放在门口的地垫上，敲了三下门，转身就走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学校门口。

　　那天下午游昭骑着车路过学校，远远看见围墙外面站着一个人，面朝公告栏的方向。她骑近了一点才认出来是陆慕，穿着一件深灰色棉服，领子竖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公告栏贴着的那张成绩单。

　　已经放假了，公告栏还贴着上学期期末的成绩，玻璃被擦得亮堂堂的，下午的阳光斜照上去，反光反得看不清字，但陆慕还是站在那儿看着。

　　游昭停下车。"你看什么？"

　　陆慕转过头，看见是她。"没看什么，路过。"

　　"你下学期还坐那个位置吗？"

　　"不知道，看怎么排座位。"

　　"我倒是希望能跟你一个班。"

　　游昭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说出来，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次要出口都被她咽回去，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自己滑出来了，专门跟自己对着干。

　　不过她没有解释，她就站在自行车旁边，一只脚撑着地，等着陆慕的反应。

　　陆慕站在公告栏前面，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从游昭脸上移开又落回来。

　　"你说你希望什么？"陆慕问。

　　"希望跟你一个班。"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很清楚。游昭觉得自己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陆慕的目光从公告栏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下午的阳光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成浅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道。

　　"知道了。"她说。

　　"走吗？"游昭说，"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骑车吗？"

　　"可以推着走，不骑。"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迈开步子沿着路边走了。游昭推着车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一长一短，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冬日下午的阳光穿过榕树叶子洒下来，在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游昭问。

　　"还剩一篇作文。"

　　"我一个字没动。"

　　陆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还有心思在外面逛。"

　　"出来透透气，老在家里坐着容易长蘑菇。"

　　"蘑菇挺好的，不用写作业。"

　　游昭笑了一声，自行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把作文写了，不然我妈要念叨整个寒假。"

　　"你妈念叨你什么？"

　　"念叨我整天往外跑，不着家。"游昭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我就想，我往外跑也没跑去哪儿啊，不就是骑车在学校附近转一转。"

　　陆慕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在学校附近转什么？"

　　"没转什么，就……"游昭看着前方路面，阳光把柏油晒出一层浅浅的暖意，"就随便骑骑，看看路边的树，看看公告栏有没有人。"

　　陆慕没接话。她走快了两步，走到游昭前面去了。游昭看见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着暖色，耳朵尖有一点红。

　　走到亚迪村村口的时候，陆慕停下来。

　　"到了。"

　　"嗯……对了，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我就天天去三班门口接水。"

　　"三班门口没有饮水机。"

　　"那我就去三班后门站着。"

　　"你站那儿干嘛？"

　　"等人。"

　　陆慕看着她，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又撇下去，快的让游昭以为刚才那一幕是幻觉。

　　"开学见。"陆慕说完转身走进巷子。

　　"开学见。"

　　游昭推着车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走远了。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一个多月之后才开学，好久啊。

　　寒假还很长，但也没有她想的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