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6、转班 游昭故意考

　　二月二十五日报道那天，游昭起了个大早，后脑勺还有一点发麻。

　　发麻的原因是她这个寒假干了一件大事。期末考试每科都故意少写了最后两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语文作文写了六百字就停笔，英语阅读理解蒙了四个C。总分掉了整整一百一十七分，从竞赛班一竿子掉到了超常班。

　　李文竹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沉默了一分钟，然后问："你是被人绑架了吗？"

　　"没有。"

　　"那你是脑子进水了？"

　　"可能吧。"

　　李文竹盯着她看了十秒钟，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最好有自己的理由。"然后就走了。游昭当时以为要挨一顿骂，结果没有，那比挨骂还让人心虚。

　　到学校之后她没回一班教室，先拐去了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一班班主任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教数学，脾气还行但原则性很强。游昭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整理花名册，抬头看见她，推了一下眼镜："游昭？有什么事吗？"

　　"周老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游昭坐下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把昨晚在脑子里排练了三遍的话往外倒："就是……我这学期想转到三班去。"

　　周老师手里的笔停下来了。"转班？你成绩平常名列前茅，在一班也呆得好好的，转什么班？"

　　"就是……"游昭挠了挠后脑勺，开始她的表演，"我觉得一班竞争压力太大了，我有点受不了。同学们都太厉害了，我每次考试都紧张，一紧张就发挥不好，上学期期中您也看到了，我虽然第九但那是硬撑的，再呆下去我可能连九十都保不住……"

　　周老师看着她。"你小升初年级第八，上学期期中第九，这叫硬撑？"

　　"……那是我运气好。"

　　"运气好能好一学期？"

　　“那我这次不是退步了几十名嘛。”

　　“……”

　　游昭又换了个角度："还有，一班同学之间太冷淡了，大家各学各的，话都很少能搭上一句，我这个人吧比较需要人际温度，没人说话我学不进去。三班氛围好，我听说三班同学都很热情，适合我这种……社交需求高的人。"

　　周老师看着她，表情逐渐从不解变成恼怒。游昭一咬牙，把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周老师，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叔叔跟三班班主任是老同学，他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就差您这边签字放人了。"

　　周老师沉默了三秒。"……你叔叔是？"

　　"区教育局那个姓张的副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老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又叹了口气，拿过一张转班申请表放在桌上。"写吧，写清楚理由。"

　　游昭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大段，中心思想是：“因个人学习习惯及心理适应问题，申请转入三班"，字数凑够了三行，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周老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签了字盖了章。

　　游昭拿着那张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第二天正式开学的她站在三班门口，心虚的那股劲儿还没散完。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在门口的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游昭，第三排，靠墙。旁边那个位置写着：陆慕。还挺巧，这可不是她特意安排的。

　　游昭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她走到第三排的时候，陆慕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听见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看见是游昭，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迅速变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咽下去了。

　　"你……"

　　"嗨。"游昭在她旁边坐下来，"新同桌，请多关照。"

　　陆慕看着她，手里的书合上了。"你怎么在这儿？"

　　"换班了。"

　　"换班？"陆慕的声音压低了，但里面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你竞赛班的人，换到超常班来？"

　　"嗯，期末没考好。"游昭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掉下来了。"

　　"没考好？"

　　"对。"

　　"你之前年级第八。"

　　游昭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慕记得这么清楚，但她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第八名也有发挥失常的时候嘛。"

　　陆慕没有接话。她看着游昭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在桌面上，目光从课本移到游昭的侧脸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回去了。

　　"哦。"她说。

　　就一个哦。语气平平的，但游昭总觉得那个语气词里有别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水面上看着没什么动静，水底下已经在打转了。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游昭正在整理笔记，走廊里忽然炸开一个熟悉的声音。

　　"游昭！"

　　她抬起头，陈曦冉已经冲到了三班后门口，因为跑得太急刘海整个掀到头顶去了。她看见游昭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你TM竟然真在三班？！"

　　"文明用语。"

　　"文明你个——"陈曦冉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整个人往游昭课桌上一趴，"你期末怎么回事？你语文作文写一半！英语蒙四个C！你是被人下了降头还是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

　　三班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游昭感觉后脑勺更麻了。

　　"……发挥失常。"

　　"你发挥失常能失常一百一十七分？！你怎么不从楼上跳下去直接失常到负分？"

　　"你小点声——"

　　"我不小！"陈曦冉一巴掌拍在课桌上，"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排名的时候以为电脑坏了！你说你寒假到底干嘛了？你被绑架你就眨眨眼行不行？"

　　游昭眨了眨眼。

　　陈曦冉："……你还真眨？"

　　游昭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陆慕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已经停了，正侧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温温和和的，现在带了一种审视的意味，游昭只感觉后颈一阵凉，比冬天骑车灌风还凉。

　　"我是真的发挥失常了。"游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寒假我反省了，我保证这学期好好学习。"

　　"你保证？你上回跟我打赌输了还欠我一杯奶茶你到现在都没还！"

　　"我这周还。"

　　"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的！"

　　游昭被缠得没辙，只能无奈耸了耸肩“……是我主动转的班。”

　　陈曦冉张着嘴看着她，表情从震惊变成"你在逗我吗"，再到一副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诧异。

　　"你、你主动转班？你疯了吧？你在一班呆得好好的——"

　　"我压力大。"

　　"你压力大个屁！你平时上课走神下课打球，你跟我说你压力大？"

　　"那是我强撑的，其实我内心很脆弱。"

　　陈曦冉看了她三秒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有点。"

　　陈曦冉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最后被上课铃拽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游昭一眼："你等着，我下了课还来找你！"

　　游昭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你期末没考好，是因为想换班？"

　　游昭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她转过头，陆慕正看着她，目光平平静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不是。"

　　"你刚才说发挥失常。"

　　"……是。"

　　"哪一个？"

　　游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陆慕看着她的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得意，但那比陈曦冉拍桌子还让人坐立不安。

　　陆慕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桌面上，又移回来，最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压力大？"

　　"……比我想象中的大。"

　　"那你怎么不在一班多撑撑，锻炼锻炼承受能力？"

　　"我怕撑坏了，万一以后都学不好了呢，所以当机立断，转！"

　　陆慕低下头，把英语书翻开了。"你下学期英语作文要是不及格，我就把你退回去。"

　　"你退不了，我签了三班班主任的合同，卖身契摁了手印那种。"

　　陆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上课了。"

　　游昭转回头打开英语书，余光里陆慕的侧脸被早晨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睫毛垂下来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转班这个决定大概是她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个。

　　陆慕写字很安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下雨。游昭写字动静大，笔划重，翻页快，偶尔还会转笔，如果转掉了就去捡，捡起来再转。过了三节课陆慕学会了在她转笔的时候目不斜视地把本子往旁边挪一厘米，防止被砸到。游昭学会了在翻页的时候慢半拍，让翻页的声音不至于太突兀。

　　早上第四节课是物理课，讲力学的时候，陆慕偶尔会卡在受力分析图上。游昭发现她卡住的时候有一个标志性动作。陆慕的笔尖停在图上某一个点，顿住不动，大概五秒。五秒之后如果还没动，游昭就把自己的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一推，上面画好了示意图，力的方向和大小标得清清楚楚。

　　陆慕会看一眼，然后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改，改完推回来。"这次对了吗？"

　　"对。比上次好。"

　　"上次错了哪里？"

　　"方向标反了。力是物体受到的力，不是物体给别人的力。"

　　陆慕把草稿纸收回去，在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那天中午她们坐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中间摊着物理课本，游昭在给陆慕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她停下来。

　　"陆慕。"

　　"嗯？"

　　"你生气吗？"

　　陆慕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生气什么？"

　　"我没跟你说就直接换过来了。"

　　陆慕把菜夹进碗里，吃了一口才开口。"有一点。"

　　"……对不起。"

　　"但你人已经在这儿了。"陆慕抬起头看着她，"生气有什么用？"

　　游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还有一点生气吗？"

　　"有。"

　　"多少？"游昭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沿上，"这样能不能抵消？"

　　陆慕看着碗沿上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游昭。"不够。"

　　游昭又夹了一块过去。"两块呢？"

　　"……你打算用排骨贿赂我。"

　　"管用吗？"

　　陆慕沉默了两秒，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管用。"

　　从那天起她们的桌子中间那条缝就很少被越过了。两个人同时往中间摊东西的时候太挤了，陆慕的草稿纸和游昭的英语本常常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三月中旬林涵又来问陆慕数学题，这次是一道几何证明，辅助线怎么画想不出来。陆慕拿过去看了一会儿，在图上添了两条辅助线，写三行证明递回去。林涵看完"哦"了一声拍了一下陆慕的手臂："可以啊你！"

　　游昭在旁边低头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要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往陆慕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涵已经回自己座位了，陆慕正低头写作业，侧脸在三月下午的阳光里被照得轮廓分明。

　　她端着空水杯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才回去。

　　"你水没接。"陆慕看了她一眼。

　　"……饮水机坏了。"

　　"真的？"

　　"真的。"

　　陆慕没有追问。但游昭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颗橘子味硬糖，黄澄澄的透明包装纸反着光。

　　游昭把糖放进笔袋里。她笔袋里已经攒了三颗了，她一颗都没舍得吃。

　　三月底某天傍晚放学，她们一起往外走。阳光已经开始变长了，六点多天还是亮的，学校围墙外面的榕树上冒了一层嫩绿的新叶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游昭忽然开口："陆慕。"

　　"嗯？"

　　"下个月物理小测，你考前要不要我帮你过一遍重点？"

　　"好。"

　　"那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你讲。"

　　"行。"

　　她们在村口分开。陆慕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游昭。"

　　"嗯？"

　　"你帮我讲物理，我帮你补英语吧。"

　　游昭想了一下，她英语确实比陆慕差一些。"好。"

　　"那就这么定了。"

　　她们在各自的科目上交换着擅长和不擅长的部分。

　　四月来了，深圳开始变暖。芒果树开了花，细碎的小花落在走廊地面上，被过路的人踩成淡绿色的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正在变暖的气息。

　　游昭每天中午给陆慕讲物理。陆慕每周两次帮她改英语作文。她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字迹照得发亮。有时候讲着讲着游昭会忘了讲到哪儿了，因为陆慕侧着头听她说话的时候睫毛在阳光底下特别清楚，一根一根的，又极其细长，像用极细的眉笔描出来的。

　　"然后呢？"陆慕问。

　　"……然后什么？"

　　"受力分析，斜面那个。"

　　"哦。"游昭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然后你要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两个分力。"

　　"为什么？"

　　"因为物体在斜面上运动，你不能用水平竖直坐标系硬算，那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就像你换班一样？"

　　游昭噎住了。"你还在说这个事？"

　　陆慕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不说了。画完了，你看对不对。"

　　游昭凑过去看。图上力的方向标得清清楚楚，大小比例也画得刚好。她看了三遍，没有挑出一处错。

　　"对了。"

　　"全对？"

　　"全对。"游昭把草稿纸还给她，"以后不用我画了，你自己画得比我还标准。"

　　陆慕没说话，把草稿纸叠好夹进物理书里。但游昭看见她把那张纸夹进去之前，在纸的背面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