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4、围巾 游昭给陆慕

　　深圳的秋天总是撑不过几周，便给你迎面而来一道寒风剑气。

　　不过北方的冷是直接把你按在冰面上摩擦，深圳的冷是阴雨绵绵、湿漉漉的，钻进骨头缝里，让你知道什么叫作持久战。

　　游昭每天早上从承翰半海山骑出来的时候，即便是带了手套，手指头也冻得没有知觉，到了学校把车锁好，得搓半天手才能拿得出笔来写试题。

　　陆慕也开始穿了件黑色冬季校服外套。布料厚实挡风，拉链拉到顶，整个人裹在里面看起来比夏天大了两圈，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保暖的猫。

　　游昭第一次看见她穿这件外套的时候，想着她终于不会冷得发颤了。

　　然后她看见陆慕抬手去擦黑板，袖口往下垂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骨节分明，细得像一折就能断。她心里那句话还没落下去，又被心脏提上了嗓子眼，原来穿得厚跟不冷不是等量关系。

　　游昭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站在走廊里看一个擦黑板的人看太久容易被当成变态，她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十二月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早上特别冷，教室里的暖气开了一会儿了，玻璃窗上还是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游昭回班路过三班后门的时候看见陆慕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在搓手，两只手合在一起，来回搓着，指尖微微泛红。那个搓手的动作很小，像在偷偷取暖不想被人发现。

　　游昭路过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手已经伸进书包里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黄色的，圆形，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她拿着它走回三班后门，放在陆慕桌上。

　　"你用这个。"

　　陆慕抬起头，看一眼暖手宝，又看一眼游昭。"你哪来的？"

　　"家里拿的，我用不上。"

　　这话她说得很熟练了，实际上她昨天特意把这个暖手宝从家里翻出来，充了一晚上电，今早出门的时候还摸了摸确认是热的才塞进包里，本来打算自己课间时候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谢谢。"

　　陆慕伸手把暖手宝拿起来了，两只手合拢捧着，指尖贴在黄色的外壳上。游昭看见她的指关节慢慢不那么红了。

　　游昭回到座位上翻开英语书，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慕把暖手宝带来了。它就搁在餐盘旁边，倒像一颗被捏扁的小太阳。不过也没错，毕竟旁边还有个放大版的。

　　"暖不暖？"游昭问。

　　"暖。"

　　"那就好。"

　　"你放学要带回去吗？"

　　"对，你用完了我明天早上再帮你充电。"

　　陆慕看了她一眼。"你每天早上都给它充电？"

　　"嗯。"

　　"……你每天早上都要给我充电吗？"

　　游昭筷子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说得太顺了，好像自己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一个冬天的计划。好吧，她确实安排好了，但被当面拆穿又是另一回事。

　　"……充一下也不费电。"

　　陆慕没再说什么。她伸手又摸了一下那个暖手宝，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暖暖的。

　　暖手宝充了一周的电，晚自习放学后她们也习惯一起往外走。

　　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格一格的，像有人在弹一架走音的钢琴。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风从大门灌进来，陆慕缩了一下脖子。

　　那个动作很小，缩了一下就展开了，像被风压弯了一下的草茎。

　　游昭看见了。她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系上。"

　　陆慕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用毛线织的，织得不算精细，边角有一处稍微脱了线。游昭的围巾都是李文竹，也就是自己母亲大人织的，每年一条，颜色轮流换，今年轮到灰色了。

　　"你回去怎么办？"陆慕问。

　　"我骑车，蹬两下就不冷了。"

　　"骑车蹬两下就不冷了？"

　　“运动产生热量嘛”

　　"那你骑慢点，别把热量跑完了。"

　　"行。"游昭把围巾往她怀里一塞，"你快系上吧，别在这儿跟我客气，走廊上风大。"

　　她接过围巾，绕了一圈。围巾太长，又多绕了一圈才把尾端塞进去。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路灯的光照下来，她睫毛上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明天还你。"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急着还，明天再给就行。"

　　"好。"

　　她们走到亚迪村村口。陆慕停下来，手搭在围巾的尾端上，犹豫了一下，好像要摘下来还给她。

　　"明天，"游昭说，"明天再给。你现在摘了会冷，而且我还有一大堆围巾呢，不差这一条。"

　　陆慕把围巾重新掖好了。"那明天给你。"

　　"好。"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去，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游昭看见那个裹着灰色围巾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调转车头骑上回家的路。风吹在光溜溜的脖子上确实挺冷，但她感觉自己耳朵是热的，从耳根到耳尖都热，热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不至于吧，送个围巾难不成还能送出病来？

　　第二天早上，游昭到教室的时候，桌角上放着那条围巾。

　　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她拿起来，闻到股有洗衣粉的味道，可能因为又晾晒了一夜，干透了，还带着一点凉凉的，风的气息。

　　游昭把围巾收进书包里。她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一整个早读课，她桌上摊着英语书，眼睛看着窗外，嘴角挂着一点点弧度，拉都拉不下来。

　　天空是浅灰色的，远处的街道也是浅灰色的，仿佛世间的所有颜色都被手机修图软件调低了一个曝光度。但游昭觉得今天窗外那片灰色特别好看。

　　游昭把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又叠了一遍，叠得没有陆慕叠的整齐，塞回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游昭你干嘛呢？"陈曦冉从旁边探过头，"一条围巾翻来翻去的。"

　　"没干嘛。"

　　"你脸怎么这么红？教室不冷啊。"

　　游昭把围巾塞回书包里，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我体热。"

　　陈曦冉翻了个白眼走了。游昭继续对着英语书发呆，书页上那一行行字母慢慢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像一个裹着灰色围巾的背影。

　　游昭红着耳朵把脸埋进英语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