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16、太阳与月亮 期末复习熬

　　一月，期末复习开始。

　　教室后墙贴上了倒计时的日历，每天撕掉一张，像在剥一棵层层包裹的洋葱，经常累得游昭掉小珍珠。课间的吵闹声比以前小了一些，更多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低头在习题集上写写画画。游昭发现自己也开始熬夜了，有时候是物理竞赛题做不完，有时候是想再看看明天的英语单词，更多时候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有一天她凌晨一点多还没睡着，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她和陆慕的对话停留在两天前，陆慕问她有没有去年的物理期末卷子，她回了一个"有，明天带给你"。

　　她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发现从前年十一月到现在，她们的消息积累了几百条。大多数都是关于作业的、关于测验时间的、关于某个知识点怎么理解。偶尔会夹着一些零碎的琐事，比如“今天我姐做多了菜，我就带了饭盒，你要不要一起吃"、"教室后面那棵树上有了鸟窝，那几只是不是麻雀啊？"。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亮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

　　期末考结束那天，天气难得放晴。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色。游昭收拾书包的时候，陆慕走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陆慕问。

　　"还行。你呢？"

　　"还好。倒数第二道大题有点不确定。"

　　"哪道？"

　　"问厦门气候类型以及气候特点那道。"

　　“噢，那道啊，我记得厦门是属于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温和多雨来着。”说着，游昭从包里翻出地理书，陆慕凑过来看，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了。

　　陆慕看完后站直了，"那我那道题对了。"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在教室门口停顿了一下。"游昭。"

　　"嗯？"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陆慕说完就往外走了。游昭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走到阳光照亮的区域里，那个背影被光线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背上书包往外走了。

　　寒假里她们又出去了。第一次是还没正式放假前，拿成绩那天顺便去借书。陆慕借了一本天文科普书，毕竟她本来就对这方面有兴趣，而游昭却是借了一本《病隙碎笔》，陆慕发现后就一直好奇盯着那本书，游昭可不是喜爱看这种文学类型书籍的人啊，但她又没有问出口。在图书馆门口分开的时候，陆慕把那本天文科普书递给她看。

　　"这本书写得很清楚，"陆慕说，"你看，这是银河系的平面图。"

　　游昭低头看那页图，星系的旋臂舒展着延伸出去，在纸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弧线。"你以后想看这些？"

　　"想。"陆慕把书合上收好，"能看到真的星星就好了。"

　　"会有机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深圳中学有天文社的，有时候会办活动，专门去看星星，我们考上后就能一起去看了。”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次就是后话了。寒假的第一个星期，游昭在家睡了三天，把一学期缺的觉全部补回来了。李文竹起初还挺欣慰的，觉得女儿终于知道休息了，但到了第五天的星期五开始，她就站在游昭房间门口敲门念叨：“你睡成猪了你，起来活动活动，不然等开学你同学都不认识你了。”

　　“诶呀……无所谓嘛，反正又不熟——”

　　“你跟你那个小同学也不熟？”

　　“……”

　　“快点给我起来！”

　　游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妈，我再睡一天。”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明天肯定不这么说了。”

　　星期一那天她可算是咸鱼翻身了，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翻手机的时候看见陆慕昨天发来的一条消息：“图书馆新到了一批天文科普书，我又借了一本。”

　　她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单手打字回过去：“好看吗？”

　　那边回得很快：“还不错，里面有银河系的全景图，比上次天文馆看到的更详细。”

　　游昭把油条咽下去，又打了一行字：“你借的那本是讲什么的？”

　　“恒星演化。从星云到黑洞。”

　　游昭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回了一个：“那你慢慢看，别被吸进去了。”

　　陆慕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图书馆？”

　　游昭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才28号，她寒假作业的封面都还没翻开。“过两天吧。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那我也明天。”

　　“好。”

　　她放下手机，李文竹坐在对面喝粥，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去图书馆？”

　　“嗯，借书。”

　　“你上学期从图书馆借的书翻过几页？”

　　“……精神上借了。还有，我之前借的那一本不就看完了吗！”

　　“那一本明明书房里就有，没必要去借。”

　　“人总是要出去晒晒太阳的！”

　　李文竹摇了摇头，继续喝粥：“你咋不说你出去是进行光合作用呢。”

　　“我是人！”

　　“是猪。”

　　“……那也是您生的。”

　　李文竹闻言愣了一下，气笑了，转身去拿鸡毛掸子的功夫，回过头时游昭早溜了。

　　一月底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要阅读名著的原因。游昭到的时候陆慕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摊着那本《黑洞与时间弯曲》，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那页书照得发白，她低头的时候额前碎发垂下来，在书页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游昭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陆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来了”，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游昭本来想去书架找找有没有什么值得借的书，但她坐下之后就没起来。陆慕翻到某一页，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笔在笔记本上写两行，然后继续翻。有一页上印着一幅巨大的星云照片，浅紫色的气体云裹着亮白色的核心，陆慕在这页停了很久，笔尖在笔记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小点，一大一小，像两颗行星。

　　不知道为什么，游昭越看那两颗小行星越感觉像太阳跟月亮，但是月亮不是地球的卫星嘛，怎么跑太阳身边去了，而且太阳怎么可能会绕着月球转。

　　游昭在对面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伸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内页。“恒星演化”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天文术语，旁边配着各种示意图和光谱图。“你看得懂吗？”游昭问。

　　“有些能看懂，有些不行。”陆慕翻了一页，指着一幅光谱图给她看，游昭凑过去看那幅光谱图，一排颜色从蓝到红渐变过去，像把彩虹横着切开了……好吧，她看不懂。

　　“你还背这个？”

　　“不是背的，看多了就记住了。”

　　“那你以后打算学天文？”

　　陆慕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天文好像没有专门的大学专业，一般是物理系的方向。”

　　“那就学物理。”

　　“再说吧。”陆慕把书翻回之前那页继续看。

　　那天她们在图书馆待到下午。游昭去书架转了一圈，最后借了一本《自卑与超越》，她拿着那本书走回座位的时候，陆慕抬头看了一眼封面，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借这个？”陆慕问。

　　“嗯，随便看看。”

　　“为什么看心理学？”

　　游昭坐下来，翻到第一页：“我比较想了解一下史铁生说的那种爱的弃暗投明是什么意思。”

　　陆慕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恒星演化，游昭也翻开心理学那本书看起来。第一页是序言，讲的是心理学作为一门科学的起源，然后巴拉巴拉的。她读了三行，上下眼皮开始拉着犯困小人蹦迪，但她的眼睛始终没合上。

　　陆慕注意到了，不禁有些好笑，她或许是以为游昭应该会对物理之类的东西更感兴趣一点，便将那本书递给游昭看。游昭看了三五分钟就摆摆手：“算了，你直接给我讲吧。我看书效率太低了，你讲得比较快。”

　　“我讲要收费的。”

　　“那你开价。”

　　陆慕翻了一页书，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你下次带什么，我吃什么。”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游昭想了想。“行。那你现在开始讲。”

　　那天下午陆慕给她讲了大概四十分钟的天体知识，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阶段就会停下来问游昭“懂了吗”，游昭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摇头的时候陆慕就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讲到黑洞的时候游昭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太阳变成黑洞了，地球会怎么样？”

　　“会先被冻死，然后被吸进去。”

　　“那多冷啊。”

　　“你人都死了还管什么冷暖。”

　　“那不行，死之前也得先吃顿热乎的。”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无奈。游昭觉得这个眼神比刚才那个笑还好看。

　　四十分钟后她们走出图书馆。二月傍晚的风比冬天柔和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倒像是一块凉毛巾轻轻擦过去。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游昭停下来。

　　“你寒假作业写了吗？”

　　“做了一点了。”

　　“我还没动。”

　　“那你什么时候动？”

　　“等开学前两天再说。”

　　陆慕看了她一眼。“你到时候别来找我抄。”

　　“我不抄，我就是想问问你写完之后能不能给我讲讲重点。”

　　“你期末地理考了多少？”

　　“额……及格了。”

　　“那你还是自己写吧。”

　　游昭笑了一声。她推着车站了一会儿，陆慕也站了一会儿。路灯刚亮起来，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很像两个人靠得很近站着的样子。

　　其实寒假还很长，长到那天的情景已经在游昭的脑子里搭了个小小的窝，久久不愿离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还留着那天在图书馆吹到的冷气味儿，好像她还没走，还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