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15、小太阳 十二月，暖

　　十二月，天彻底冷下来了。

　　游昭开始在校服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毛衣，骑车的风还是冷，但毛衣遮挡了大部分的寒冷，至少再怎么说，脖子还是暖暖的。陆慕还是穿那件黑色外套，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她经常打理。

　　有一天课间，游昭看见陆慕坐在座位上搓手。陆慕的手指微微发红，指节并在一起搓了搓又分开，像是在让血液重新流回末梢。

　　游昭又从书包里掏出暖手宝，放在陆慕桌面上，黄色的暖手宝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陆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游昭。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暖手宝很小，刚好被她的手掌包住，她握了一会儿，手指的颜色慢慢从发红变回正常的肤色。

　　"你用完了放我桌上就行。"游昭说。

　　“嗯，谢谢。”

　　那天下午，那个暖手宝一直在陆慕手里握着。她写作业的时候把它放在桌角，翻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就摸一下，即便她的手并不冷了。有一回游昭抬头喝水，余光扫到陆慕把暖手宝从桌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小熊图案，然后用拇指在那个图案上轻轻蹭了一下，放回去了。

　　游昭低下头继续写题，嘴角有点压不住。

　　放学前陆慕把暖手宝还给了游昭，上面还带着一点她掌心的余温。游昭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温度，不烫，暖洋洋的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她把它塞进外套兜里。

　　"明天还带小太阳吗？"陆慕问。

　　“小太阳？”

　　“暖手宝。”

　　"噢噢，带。"

　　"那明天再借我。"

　　"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暖手宝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早上传递。游昭到教室把它放到陆慕桌上，晚自习的时候陆慕还回来，循环往复，像一种无声的握手，每天一次，风雨无阻。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放学后，她们在教室外碰到了陈曦冉。陈曦冉从一班走廊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从食堂顺的零食，跟游昭打了个招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旁边的陆慕身上。

　　"你好，"陈曦冉说，"又见面了。"

　　陆慕点了点头。"你好。"

　　陈曦冉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怕是白牙跟那个叫子什么的人吧……"陈曦冉苦思一阵想不出名字，索性朝陆慕挤了一下眼睛。"她老提起你。"

　　游昭咳了一声："什么白牙，那个叫伯牙和锺子期！还有，我什么时候老提了？"

　　"你上次说你有个朋友物理成绩进步特别大，不就是她吗？"

　　游昭觉得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她没有接话，推着车加快了脚步。陈曦冉在后面喊了一句"走了啊"，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等到脚步声远了，陆慕才开口。"你老提起我？"

　　"……才没有。"

　　"你刚才耳朵红了。"

　　"那是被风吹的。"

　　"嗯，十二月了，风确实冷。"

　　她们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慕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小太阳。"

　　"哦，那东西我每天都带，你不用谢。"

　　陆慕没有反驳。她走进巷子之前停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明天见。"

　　"明天见。"

　　游昭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摸了摸兜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暖手宝，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掌心暖融融的。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的阴影又压过来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几十个人的呼吸在里面循环，闷得让人犯困。游昭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就开始打哈欠，打得眼睛泪汪汪的，眼圈红红的，陆慕老是喜欢盯着看。有一回游昭被物理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站起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游昭，机械效率的公式是什么？”

　　“呃……”

　　陆慕默不作声地用指尖在游昭右腿上划公式。

　　“η=(W有用/W总)×100%。”

　　“嗯，你把公式写在黑板上。”

　　她上黑板写了行公式，反倒是写成了W总的计算公式，班里顿时发出一阵笑声，物理老师看了三秒钟，最后叹了口气：“你回去吧，下次上课之前先醒醒”。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看见陆慕低着头也在笑。嘴角那个弧度藏得很好，肩膀也没抖，但游昭就是知道她在笑。她坐下去的时候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陆慕的椅腿。陆慕没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一点点。

　　那本词汇手册陆慕已经背到第三遍了。游昭有时候会翻一下她桌角那本手册，看看她在上面新画了什么标记。第一遍背的时候陆慕会用铅笔画圈，第二遍用红笔在页边打小勾，第三遍改成了一颗一颗的五角星，很小，排列在单词列表的末尾。游昭数过，到目前为止，那本手册的页脚已经攒了二十多颗小星星了。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她们照常往校门口走。走到教学楼一楼出口的时候风从大门灌进来，陆慕缩了一下脖子。游昭自然而然地伸手把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递了过去。

　　“系上。”

　　陆慕看了那条围巾一眼，游昭都不用猜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开口：“我骑车很快就到家了，你走路回去至少七八分钟。”

　　“那你明天怎么办？”

　　“我还有。”

　　“你上次也说你有。”

　　“我确实有。”游昭把围巾往她怀里一塞，“我妈今年给我织了三条，颜色轮着换。快系上，风大。”

　　“……那我明天还你。”

　　“诶呀，明天再说。”

　　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慕停下来，手搭在围巾尾端上犹豫了一下。游昭抢先开口：“明天再给，现在摘了会冷。而且你明天早上还要用小太阳吧，总不能白用。”

　　“那我明天给你带点别的。”

　　“什么都行。”

　　陆慕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围巾裹着她，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像一个被灰色毛线裹起来的、圆滚滚的动点。

　　第二天早上游昭到教室的时候，桌角上放着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旁边还放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内侧蒙了一层白雾。

　　游昭拿起包子的时候，陆慕在旁边翻着英语书，头也没抬。“顺路买的。”

　　“你顺路买两个包子还顺带帮我带一份？”

　　“包子铺买一送一。”

　　“什么包子铺买一送一还送豆浆？”

　　陆慕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新开的，促销。”

　　游昭没拆穿她。她把包子吃了，豆浆喝了，然后掏出暖手宝充上电放在陆慕桌角上。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变。

　　期末考前一天，游昭在课间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其实没睡着。她听见陆慕翻书的声音停了，然后感觉到桌角上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过来了。她没动，等了大概五秒钟才睁开一只眼。

　　桌角上多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黄澄澄的透明包装纸，反着教室的灯光。

　　游昭抬起头来，陆慕正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游昭把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和前年那颗一样，酸酸甜甜的。

　　“期末加油。”陆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游昭含着糖，含糊地应了一声：“你也是。”

　　窗外的风把榕树叶吹得沙沙响，游昭把那颗糖在嘴里翻了个面，继续写她的物理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