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月经 开学第一天 ...
-
二月的十八号开学那天,游昭到得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门那么早,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还没几个人。她把车锁好,拎着书包往三班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陆慕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看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视线从书上移到游昭脸上。
“早。”
“早。”
游昭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陆慕桌角。袋子里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顺路买的。”
陆慕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包子收进桌斗里:“谢谢。”
游昭摆了摆手坐到自己座位。“嗐,咱俩什么关系,还论谢。”
陆慕忽然用左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我们什么关系?”
游昭的脑袋突然就停止运转了,呆呆看着陆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歧义,耳朵尖开始发烫。
陆慕嘴角上扬了一点,像小猫在坏点子计划得逞时,无辜又坏坏的笑。她回过头继续低头看书。
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平。课表换了,物理开始讲压强和浮力,数学进入了一次函数的单元,英语课文又长又难,许多词汇分又分不清,记又记不了,语文更是开篇就是要背《桃花源记》,游昭感觉脑袋都要被强行掀开,灌入一堆晦涩难懂的文字进去。不过,游昭发现陆慕的物理笔记比以前记得更细了,每道例题旁边都会标一行小字注明思路,有时候还会画一个箭头指向某个关键步骤。她翻了翻自己的笔记,上面除了公式就是箭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
“你笔记怎么记得这么好?”课间的时候游昭问。
“怕忘。”
“忘了再翻书呗。”
“翻书太慢。”陆慕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而且有些东西是我自己想的,书上没有。”
游昭凑过去看了一眼。陆慕在“液体压强”那一节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密度不变时,压强与深度成正比。付出得越深,压力越大。”
“你还在笔记里写比喻?”
“偶尔。”
“物理笔记写比喻,被老师看见怎么办?”
“老师不查笔记本。”
“那万一查呢?”
陆慕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合上了。“那就说是我同桌教我写的。”
游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背锅。”
三月的深圳开始回南天了。地板返潮,墙壁冒水,走廊上贴的瓷砖摸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衣服晾在阳台三天也干不透,游昭每天骑车上学都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块湿毛巾里穿行,黏糊糊的水汽贴在脸上,甩都甩不掉,很不舒服,像在身体里长了一窝会发霉且让人呼吸不顺畅的蘑菇。
教室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几十个人的呼吸在里面循环,闷得人发昏。游昭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也被灌进了那种潮湿,沉甸甸的,转不动。
那天是星期三,第三节课是数学。游昭正跟一道一次函数的应用题搏斗,忽然发现旁边陆慕的笔停了。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慕低着头,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按着小腹,另一只手还握着笔放在本子上,但笔尖悬在那里没动。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嘴唇也淡了,颜色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游昭把函数题放下了。
“你怎么了?”
“没事。”陆慕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轻,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游昭看着她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想把自己按得再小一点。
她没有再问。她翻开自己的书包侧兜,从里面摸出早上带的小太阳。今天出门的时候她特意充了电,本来打算体育课用的,但体育课因为有雨取消了,就一直在书包里没拿出来。她把它从桌斗下面悄悄递了过去,放在陆慕桌斗里靠近她那一侧。
“你拿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陆慕低头看了一眼桌斗里的小太阳。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按在小腹上的手慢慢移下来,把小太阳拿起来放在桌子下面,贴着衣服按在小腹的位置上。她按了一会儿,手指的力度慢慢松下来了。
游昭翻开数学练习册继续写题。写了三行,她发现自己的笔尖停在了“解”字的最后一笔上。她又侧头看了一眼。陆慕还是低着头,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嘴唇虽然还是淡的,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白得让人心慌了。小太阳大概起作用了。游昭的笔尖重新动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慕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幅度也小了一些,像是不太敢大步走路。游昭看着她走出教室后门,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在食堂旁边,课间的时候人很多。游昭挤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糖姜茶和两包月事巾,付了钱,又挤出来。她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慕已经坐回来了,正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看不见表情。
游昭把刚才买的东西放在陆慕桌角。
陆慕没有抬头。过了两秒,她伸出一只手把袋子摸了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趴回去了,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漏出来:“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物理题。想数学题。想英语单词。”
“那怎么能猜到这个。”
游昭坐下来,翻开英语书。“因为你刚才按肚子的手势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妈每次生理期那几天就那个姿势。”
陆慕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胳膊松开了,坐直了,把那包红糖姜茶放进书包里。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淡的。她看了游昭一眼,那个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小太阳还是热的。”
“充电充了一早上呢。”
陆慕把小太阳从桌斗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它还是温的,余热没散尽,隔着塑料外壳摸上去暖暖的,就那么放在桌角,像一个小小的、她随时可以再捂一下的,真正的小太阳。
那天下午陆慕比平时安静。她写题的速度没有慢,正确率也没有掉,但每写完一页她都会停下来喝口水,水杯里泡的是游昭给她的红糖姜茶,热水冲开之后飘出一股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把周围那一小片地方的霉味都盖住了。
下课之后陆慕拿着袋子里的东西去厕所了。游昭站在走廊上等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回南天的天空,天空的颜色很难形容,一种均匀又不均匀、半透明的灰,看不出云在哪里,也看不出太阳在哪里,就这么一整个铺开,像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湿抹布。
陆慕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看见游昭还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
“你等我?”
“等你一起回教室。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干。”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们并排走回教室,走廊的瓷砖地面返着潮,踩上去有点滑,游昭走在靠窗那一侧,用胳膊肘稍微虚虚地护了一下。
回到座位上,游昭把小太阳从桌角拿起来,翻到充电口那一面看了一眼。“还有电,你先用着。”
“你晚上不用?”
“我晚上又不痛。”
陆慕接过小太阳,重新按在小腹的位置上。她低头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游昭也翻开自己的练习册,继续跟那道没做完的函数题搏斗。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一切都很潮湿。但两张课桌之间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小太阳散出的热气从陆慕那边慢慢漫过来,把那一小片空间烘得温温的,像回南天里一个干燥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小角落。
放学的时候雨没有下,但空气还是湿的。游昭推着车走到校门口,陆慕走在她旁边,步子恢复了平时的速度。
“你拿回去吧。”陆慕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递给她。
“明天还带吗?”
“明天不用了,应该差不多了。”
“那我明天还是带着,你要用就说一声。”
陆慕把它放在游昭手心里。它还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余热,干燥的,和回南天那种黏糊糊的潮气完全不一样。游昭把它攥在手里,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
“明天见。”陆慕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