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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的时候,下雪了 上海直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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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直飞札幌,飞机落地的时候,札幌正在下雪。
鲜晚被轻微的颠簸震醒,睁开眼,舷窗外白茫茫一片,跑道两侧的雪堆得老高,积雪反着午后灰白色的光。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听见旁边大叔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嗒响了两声。
“到了到了,”大叔往窗外瞅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抵达目的地后的松弛,“看来是暴风雪下过一趟了,这雪,比我那年来的时候还大。”
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机舱里顿时嘈杂起来。鲜晚把围巾重新系好,从头顶行李架取下背包,侧身让大叔先出去。大叔在过道里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那个圆乎乎的笑,忽然认真起来:“老妹儿,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鲜晚愣了一下,背着包的手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反问:“你不是来玩的吗?”
大叔笑了,笑容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哈哈,我呀,是来完成一件事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回答她。鲜晚看着他,觉得他眼角的褶子比在机场的时候深了一点。她想问是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好,拜拜。”
大叔摆摆手,转身往舱门方向走。鲜晚低头整理围巾,手指有些发僵,可能是机舱里空调太冷。她刚把背包甩上肩膀,余光里看见大叔又转回身来,几步走回她面前。
“老妹儿,”大叔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人群里却很清晰,“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笑容,像猫一样,乖巧温暖,如果我女儿能长到现在,应该也和你一样吧。”
鲜晚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从舷窗外带进来的冷意。
“你的人生一定会很精彩,”大叔看着她,目光很平和,没有客套,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就是普普通通地陈述一个事实,“那,就此别过。”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圆滚滚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舱门口的人流里。
鲜晚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背包带,指节微微发白。她能听见旁边有乘客在聊天,空乘在道别,行李箱轮子在过道里咕噜噜地滚。可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浸在水里似的模糊。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她想起一路上自己心里的那些念头——大叔问她去哪儿,她答得简短;大叔说东北,她只回了个“噢”;大叔说北海道拉面好吃,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她自己知道,是收着的、含着分寸的。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对她这样热络,总归是有所图的。她是见过世面的,知道人心隔肚皮,知道笑得太满的人背后往往藏着东西。她以为自己很聪明。
可现下,他在祝福她。
鲜晚慢慢走出机舱,走进廊桥。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外是漫天飞雪,雪片在风中打着旋,贴着玻璃滑下去。她的脚步慢下来,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她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那里有一点潮。
她不是想哭。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点肮脏。
像一间自以为上了锁的屋子,结果门一直虚掩着。她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以为外面全是豺狼虎豹,可刚刚有个大叔敲了敲门,往里面递了一句话就走了。那句话很轻,轻到她甚至觉得不配得到。
“像猫一样,乖巧温暖。”
她站在廊桥尽头的出口处,外面是札幌新千岁机场的到达大厅。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人们来来往往,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拥抱,有人推着行李车匆匆走过。鲜晚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背包换了个肩膀,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很轻。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又踩出一个。她在心里想,北海道啊,是真的很白。
白的让她那点小心思,无处可藏。
鲜晚出了机场,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粒打得她脸颊生疼。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鼻尖还是冻得发红。机场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厚厚地积在路沿和车顶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看了看手机地图,酒店订在札幌站周边,不算远,走路大约二十来分钟。她不太想打车,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坐进密闭的车厢里总觉得透不过气来,走走反而能让自己缓一缓,熟悉熟悉周遭环境。
她拖着那只小巧的行李箱,踩着积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雪面发出沙沙的闷响。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已经在雪里踩出两个湿漉漉的印子。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几道年轻的男声,嘻嘻哈哈地混在一起,夹着几句不太客气的粗口。鲜晚下意识抬头,看见路边停着几辆车,车身线条流畅,颜色各异,在灰白的雪景里扎眼得很。四五个男孩子围着车站着,有人靠着车门,有人蹲在路边,嘴里叼着烟,白雾混着雪粒升起来。
“你看,老子早他妈说了,这雪很大,车运过来也没法开。”说话的男孩子顶着一头白发,语气里全是不耐烦,烟灰弹了一下落在雪地里,烫出一个小洞。
旁边有人接话:“靠,说点实在的好吗?”
“谁知道,怎么就下了暴风雪,不过清洁工应该很快就会清洁出来”
“还好,还配了一辆大G”
鲜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她没有刻意去看,可目光还是被那群人拽了过去。那几个男孩个个都很耀眼,有染着浅金发的,有穿着亮色羽绒服的,站在风雪里像一幅杂志大片。可她偏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一头黑发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中间,没有靠车,也没有蹲着,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杯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立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黑发被雪一衬,显得愈发浓郁,像墨滴进了白色宣纸上,无声地洇开。
恰在此时,他偏过头来。
鲜晚看见他的眼睛,很深,轮廓清晰,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谈不上什么表情,就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像路过的人随手拨了一下琴弦,没什么意义,可弦偏偏就震了。
鲜晚下意识地别开头。
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钻进来一句歌词,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很久没听过了,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心跳上——漫天风雪我陪你颤抖……我们别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句。明明只是看了一眼,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敢细看,可脚底下的雪好像忽然变得黏稠起来,步子也乱了分寸。她低下头,攥紧行李箱的拉杆,加快脚步从那群人旁边走过去。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的,一声比一声急。
身后隐约传来白发男孩的声音:“你他妈看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
鲜晚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拐过街角,那几辆车和那群人都被楼房挡住了,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白气从她嘴里呼出来,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她站在一株落满雪的枯树底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伸手把围巾重新裹了裹,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雪,雪已经有些化了,在深色的鞋面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觉得鼻腔里全是冷的、干净的空气,是札幌的味道。
她继续往前走,可那句歌词还黏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像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