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色月光》银达

3、真没出息 雪停了一

　　雪停了一会儿，可风还是冷的。

　　鲜晚在酒店房间里洗过澡，换上自己的睡衣，头发还湿着，裹着毛巾搭在肩头。她躺在床上，暖气烘得房间里干燥而暖和，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夜色和积雪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画面。黑发的年轻男人站在雪里，雪花落在他肩上，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凉凉的，淡淡的。就那么一眼，她连他眼睛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楚，可那个画面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重播。

　　啊，别想了，鲜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把枕头捂得更紧了一点。你跟他完全两个世界的人，也再也见不到了。

　　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赖着不走——万一呢。万一札幌就这么大，万一走在街上又碰上了呢。万一雪再大一点，把路都堵住，所有人都得往同一个方向走呢。

　　鲜晚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鲜晚。”

　　她翻过身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鲜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短剧的簌簌声。

　　“嗯。”鲜晚把手机贴在耳边，嗓子有点哑。

　　“好好玩，注意安全。”鲜英说，语气跟电话里一样，不咸不淡的，像是叮嘱又像是例行公事。

　　“嗯，”鲜晚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鲜英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你妈等着。早点睡吧，别熬夜。”

　　“好，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鲜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水雾的玻璃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朦胧的橙黄色光斑。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去想那个人，可那句歌词又冒了出来，像雪花一样不知不觉地铺了满脑子。她在心里轻轻地哼完那两句，然后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鲜晚被手机闹铃叫醒。窗外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些，她拉开窗帘一看，暴风雪似乎小了不少，雪还在飘，但已经没那么密了，远处的楼顶露出模糊的轮廓，天空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洗漱完，从行李箱里翻出要穿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大衣，系了一条浅驼色的羊绒围巾。她坐在床边化了个淡妆，涂了点腮红，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真漂亮啊鲜晚，去吧，去放肆的玩吧。她把润唇膏和护手霜塞进包里，穿好靴子，出了门。

　　今天她打算去旭川。新千岁机场出发去旭川的JR列车窗外全是雪景，田野和房屋都被埋在白茫茫里，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落在雪地上，黑得像墨点。她靠着车窗看了很久，手机里拍了十几张照片，后来嫌手冷就收了回去，只安安静静地看。

　　旭川动物园的企鹅散步是她此行计划里最先定下的一项。企鹅们摇摇摆摆地走在雪地上，肥嘟嘟的身子一晃一晃，有人举着相机蹲在路边拍个不停，鲜晚也站在人群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弯的。她拍了段视频发给鲜英，配了一句话：给你看，像不像你跳广场舞的样子。

　　鲜英秒回了一个“滚”字。鲜晚看着那个字，在雪地里笑出了声。

　　回到札幌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擦黑，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暖黄色的灯，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被来往的行人踩出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鲜晚裹紧大衣往酒店走，进了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日本女孩，冲她笑了笑，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说，大通公园有雪祭，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现在正好是时候。

　　鲜晚眨了眨眼，弯起嘴角，说好。

　　她没有回房间，直接转身又出了酒店。大通公园离酒店不远，她沿着街道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那边灯火辉煌，冰雕和雪像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散发出幽蓝或暖橘色的光。人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也有结伴而来的朋友和家人，大家都裹得厚厚的，在雪地里踩着碎步，呵出的白气一团团地融进夜色里。

　　鲜晚顺着人群往里走，停在一座巨大的冰雕前面。冰雕大约是札幌钟楼的形状，细节精致，被灯光映得通透。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侧过身看了看旁边依偎在一起拍照的小情侣，女孩踮着脚往男孩怀里钻，男孩笑着把围巾分了她一半。

　　鲜晚收回目光，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她又想起那个人了。真的是，就一眼，竟然忘不掉了。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就那么挂在脸上，浅浅的，又有点涩。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日本男人站在她身边，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冲她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串日语。鲜晚没听懂，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男人见了，赶紧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又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段翻译好的中文：

　　“您好，抱歉打扰了，您长得很漂亮，不知道有没有荣幸，邀请您喝一杯酒？”

　　鲜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周围的雪还在飘，灯光落在冰雕上泛着冷色的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她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用英文轻声说：“Thank you, but I'm waiting for someone.”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冲她微微欠了欠身，收起手机转身走了。鲜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雪落在她睫毛上，她轻轻眨了眨，把它抖掉。

　　等一个人。她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这句话来。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靴子前面的一小块雪地，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