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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退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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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到自己房中,闩好房门。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小包。
拆开油布,里面是几小块锈蚀的甲片。
去年冬日,陆钺从北境调回京城,借进府拜望的机会,悄悄交到我手上。
陆钺,是父亲一手从行伍之中提拔起来的武官。在北境做千总,战场上落下旧伤,去年受父亲安排调至京营,做一名普通低阶武官。父亲那时便察觉军需有猫腻,将他安插在京城,便是要他暗中留意京里采买军械的作坊商号。
这些甲片,是北境军中替换下来的劣甲碎片。同样是官府拨发的军械,甲铁薄脆,稍受重击便碎裂崩口,和军中制式该有的质地相差甚远。甲片内侧,还烙着小小的窑记,是京城城外一间锻造作坊的印记。
当初陆钺叮嘱过我,此物凶险,务必妥善收好,万不可轻易示人。
指尖抚过甲片凹凸锈蚀的锻纹,作坊烙下的窑记浅浅陷在锈迹之下。这便是贪腐的实迹。
可我心里此刻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就算我捧着这些甲片闯到大理寺,又能如何?
此物只能证实,确有一批粗制滥造的甲胄,经由官府采买,送进了北境军营。可仅仅几片残片,又能证明多少?
它辨不出,究竟是朝中采买之人从中舞弊,还是我父亲当真疏于核查。依照律例,军械运抵边关,主帅本就负有查验之责。若是把这些甲片上交大理寺,搞不好,反倒会拿来坐实父亲 “失察渎职” 的罪名。
我是待罪将军之女。没有官职,没有申诉的资格。我拿出来的东西,随便便可被说成沈家为求脱罪刻意伪造。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声响,是我与陆钺约定好的暗号。
我悄悄走到后院矮墙之下。
一道高大的黑影翻墙而入,一身京营武官的青灰劲装,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正是陆钺。他只能夜间行事,罪臣旧部公然出入将军府,一旦被探子撞见,便是灭顶之灾,只能借高墙,简短传几句话。
“姑娘。” 他压着嗓音,声音带着行伍人特有的粗粝,“城西那几家锻造作坊,我去打探过。”
我抬眼望着人影:“怎么样?”
“人去楼空。” 陆钺语气压抑着怒火,“几家作坊的匠人,十有八九不见了踪影。管事也连夜搬走,作坊锁闭,只剩下空房子。问周边街坊,只说是得了大钱,举家迁去南方,什么时候走的,去往何处,无人说得清楚。”
我心口往下一沉。
线索又断了一截。
“账册呢?作坊里的账簿,可有留下半点?”
“没有。像是早有人预先安排,清扫得干干净净。” 陆钺拳掌握起,指节咔咔作响,“我试着寻一两个熟识的老匠人,也寻不到。”
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抹除所有能够指向采买链条的人证物证。至于那只手究竟属于哪一方,我们全无头绪。
“王怀安那边,我今日想去寻访,还未靠近,便被人点破行踪,说他外出赴宴。” 我低声同他讲起巷子里遇见谢观澜一事。
陆钺闻言,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谢家。” 他咬着这两个字,满是戒备与敌意,“谢清之亲手将主帅投入牢狱,如今连二公子都在四处窥伺。姑娘,往后见到谢家的人,务必远远避开。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明白他的心思。在陆钺眼中,我爹蒙冤下狱,始作俑者便是大理寺卿谢清之。谢家是沈家的对头,谢观澜纵然不做官,也依旧是谢家的人。
可今日巷中那一幕,又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若是谢家一心要赶尽杀绝,大可任由我跑去王怀安府,让我自投罗网,落入圈套,何必特意拦上一拦。
其中的矛盾,我想不通透。
“我记着。” 我没有争辩,只应下他的叮嘱,“匠人四散,作坊一空,咱们手里只有几片残甲,追不到上头去。”
陆钺沉默片刻,满是无力。
“我人微言轻。京营之中,我调动不了一兵一卒,也没有资格上堂递状。只能继续在市井之间打探零碎消息,暗中护着府里安危。”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姑娘千万记住,无论查到什么,万不可孤身涉险。我可以远远跟着护卫,却不能明着现身。一旦我暴露,不仅救不出沈将军,连咱们这点暗中的路子,也会彻底断绝。”
我懂他的难处。一腔忠心,却被身份时局牢牢困住,空有一腔愤懑,伸不开拳脚。
“我晓得。”
“还有一件事。” 陆钺略一停顿,“三皇子赵珩,托人辗转递来口信,说他手上得到一部分北境军饷的残卷,愿意设法送过来给姑娘。三皇子在宫中势单,愿意暗中相助,只是皇子行事,处处受人盯着,咱们不能全然托付于他。”
三皇子赵珩。
我依稀记得,从前去北境军营探望父亲,曾远远见过他几回。他奉旨巡边,看见过我在帅帐之内帮父亲整理军务文书。只是那时相见匆匆,并无多少交谈。
他为何要冒险帮沈家?
“残卷…… 是真是假?会不会是圈套?” 我问。
“暂时分辨不出。” 陆钺道,“残卷会经由一个市井书贩之手流转过来,尽量抹去三皇子的痕迹。等东西到手,我们再细细甄别。只是姑娘切莫寄全部希望于此。皇子身不由己,很多时候,善意未必能够成事。”
晚风穿过庭院花木,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我听着陆钺的话,心头一片清明。
三皇子送来的残卷也好,陆钺四处奔波打探来的消息也罢,就算拼凑出军需贪腐的全貌又能怎样。
证据握在手中,却没有可以递交的地方。高墙之外,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我看得见冰山浮出水面的尖角,却碰不到水面之下藏着的庞然大物。
陆钺又嘱咐两句周遭盯梢眼线的动向,怕逗留太久引人怀疑,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退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