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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嫁(二) 娶卿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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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想让我过去吗?”
盛怀律高挑的身子立在那儿,却是半寸越距的动作也没有,无端问了她这句话。
这要怎么说才好?
赵玉岑微微启唇,还没来得及回复,便感觉那道透彻温和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走了一圈,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视线交汇片刻,已然得到了答案:“好,我知道了。”
步子后退,盛怀律竟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套新的被褥,就这样放在了铺着一层薄绒的地面上,离赵玉岑的床榻一丈有余。帷幔隔开一方天地,只能看到对方隐约的身影随烛火明明灭灭。
“你何至于此。”
赵玉岑哑声。
“我在堂前许了诺……”盛怀律理应有些距离的。不知怎的,赵玉岑却觉得他近在咫尺。低声耳语时这种感觉更甚,仿佛伸手微微一探,就能触摸到他的眉眼口鼻、耳廓肌肤:“向天上的神仙们说,阿姐自此便是我的家人,唯一的妻子。既如此,我珍惜还来不及,又怎会辱你?”
少年的嗓音清润,欢喜劲还没有完全褪去,坚定之意却清晰可闻:“同床共枕虽是夫妻之礼,我却不乐意见它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让你厌了我。我要等到阿姐情愿视我为夫的那一天。”
什么道理。
赵玉岑觉得恍然。
这番话不像是被宠到大,目无下尘的世家子弟会说的。反倒像话本里才会宣之于口的言谈,只存在于不切实际的女人们幻想中的男子。
世间真有此等赤诚少年吗?
赵玉岑摇了摇头,半似玩笑道:“如你所知,我一无所有。没有能为你提供助力的家世,大约也不符合世俗意义上贤妻的准则。他日你年长些,觉得此言不妥想要收回,一定要告诉我。”
“不收回。”
盛怀律语气坚定,甚至固执:“出尔反尔非丈夫所为。不管我年长到何种地步,长出白须亦或是半截入土,都不会改变主意。”
“为什么?”赵玉岑忍不住问,“如果你是担心诸天神佛降罪,大可以放心,我会替你解释清楚……”
大雍国受传教士影响颇深,百姓笃信鬼神之说,认定背誓弃义必遭天谴。赵玉岑虽不信教,却也听过不少民间信徒受罚,家破人亡的凄惨传闻。
“阿姐。”
这是盛怀律第一次打断她的话,道:“我喜欢你。很喜欢。从小就喜欢。”
“你很好。倘若我们的婚事真有不妥,也是我配不上你的错。”
“……”
赵玉岑本该困倦了的,却被他这一席话扰得后半夜才睡着。恍恍惚惚之间,她梦到了许久之前父母和离,母亲带她生活的那段时间。
那时她三岁出头,刚记了些事,以游医身份行走世间,居无定所的母亲便带着她学一些药理。
“棠伮,你且记住。”
女人唤着她的小名,满面倦色:“你出身官吏世家,本该像寻常小姐少爷一样入了学堂。之所以这个年纪仍未启蒙,还要跟着我吃这些苦……就是因为你有一个瞎了眼的娘!”
“阿娘。”梳着双丫髻,穿着粗布衣的赵玉岑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石杵臼捣药,嘴里含着女人给她买的糖块,口齿不清道:“不苦。甜。”
“甜什么?没吃过好东西的笨丫头,这点滋味就能让你开怀了?”女人教训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咬牙深吸了几口气,“娘就是被些甜话骗走稀里糊涂嫁了人的,连你祖父的拦阻都不顾了……却不想错认畜生为君子,哪还有脸回故乡,见被我伤透了心的爹和娘?你可万万不准学了去!”
赵玉岑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吃完一颗眼巴巴又想要下一颗。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地将她小手拍掉:“面疙瘩裹的甜粉而已,怎么就馋住你的嘴了?”
话是这样说,到底还是一边数落,一边摊开了她的手,放下了一颗小小的糖。喃喃道:“笨有笨的福气,万一呢?指不定真有和你一般无二的傻小子欢喜你,大不了你娘我多上心,不让你受这些罪便是……”
这话说得早了。
第二年开春,赵玉岑以身试药的母亲便一下子垮了身体,体内余毒爆发,连女儿的安置都来不及考虑就撒手人寰了。
怎么会梦到这些?
赵玉岑撑着身子起身,残存的旧梦随着头脑的清醒消散。都是盛怀律昨夜说的那些话惹的,才会让她反复想起母亲的那句:“也许真有傻小子欢喜你。”
我喜欢你。
从小就喜欢你。
难不成……他们之前在哪里见过?
赵玉岑想。
她不是很擅长回忆,有关人和人之间的记忆都很模糊。说好听点是拥有朝前看的洒脱,说难听点就是长着一颗捂不热摔不坏的心肺。这也是她时至今日,在多方面积压下依然能够如常度日的依仗之一。
“算了。”
赵玉岑不去想了,她猫一样懒懒伸了个腰,看了一会儿被褥上的鸳鸯图案,后知后觉地一惊:“几时了?!”
还要向哥嫂请安呢!
撩开帷幔,她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外面天光大亮,盛怀律已然不在原处,连被褥也收拾得规规整整,原模原样地放回了壁柜里。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赵玉岑一人,在噼里啪啦冒火星子的红烛中茫然不定。
门吱呀一声打开,迎面走进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半大丫头,模样机灵,活泼讨喜,第一件事就是欢欢喜喜地向她行了个大礼:“少夫人好,采薇和春杏来给少夫人磕头问安!”
“回少夫人,现在辰时三刻,正是用早膳的时候。但少将军一早就吩咐过,让下人们不必打扰您歇息,说新婚之夜百般劳累,等新娘子醒了再用也不迟!”
小丫头捂着嘴笑:“可见他疼您疼得要紧呢!”
赵玉岑自动过滤了小丫头的话,指尖扶了扶额,心道:“原来已是误了时辰。”
“不必多礼,起来吧。”
她微微颔首,起身下榻,“还请将我梳洗和替换的衣物拿来,我这就收拾更衣。也不知两位嫂嫂居住何处,喜好为何?”
想来她过去的时候,二位嫂夫人们都已用完膳了,不会冲撞到她们。
“少夫人且歇着。”
另一个小丫头笑道:“您有所不知,大将军府没有这么多规矩,公子夫人们向来不拘小节。虽说同住在一个府里,但各有各的院落。只有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才格外讲究,其他时候大家都随意惯了,偶尔热闹热闹地吃顿饭罢了。”
见赵玉岑吃惊,小丫头接着道:“您只管跟您的新郎官好生相处,其他不用顾虑。这也是二夫人的意思。”
“二嫂吗?”
赵玉岑略微放心,随之好奇。小丫头便绘声绘色地介绍起来:“就是昨日拜堂时受了您一礼的那位。”
“我们老将军膝下有三子,大公子自幼随父出征,一同镇守在封地很少回来,连妻都是在边境城郭娶回家的。平日里便是二公子主持府中事务,和二夫人一起操持,二位皆是理事能干的人物。”
“至于三公子,就是和您拜堂的这位主儿了。”
小丫头笑道:“说起少将军,那可真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他是景朔八年生,不但少了少夫人您一岁,和头上两位兄长相比也差得多了些,老将军便让两位公子轮流管束着他。”
“谁知少将军听了不少夫子教诲,却偏偏养成了一身反骨的桀骜性子。五岁稚龄,竟敢当堂将夫子撰与他看的讲章一把火烧了!还骂其是不堪入目的迂腐之言,气得老将军将他好一顿教训。亏得两位兄长护着求情,家法才没落下来。可少夫人您猜怎么着?”
小丫头端着盆钵布巾,皂角唾壶等物伺候,将余下的话也一溜烟吐了出来,忍俊不禁:“他却在闭门思过时,又偷溜出去跑到了夫子营中,在他一侧脸上写了‘伪儒’,一侧写了‘奸佞’,将人好一通捉弄!”
“这……”
赵玉岑一时无言。
小丫头忽然发现话有歧义,盛怀律此人在她口中俨然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生怕新娘子误会,忙补充道:“后来一查得知,原来那夫子是边陲小国的余孽,眼看复国无望,便动了想要败坏我朝贵胄子弟心性的歪主意,在文章中夹带私货,用心险恶之极!”
“少夫人您放心,少将军他真的不坏,近些年更是沉稳了很多,不会乱来的!”
“原来如此。”
眼看这小丫头都要哭了,赵玉岑无奈应声,不再追问。然,刚刚的话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一个乖张恣意,性烈如火的小童子形象渐渐浮现,让人不禁莞尔。
少时的盛怀律倒也有趣,可惜不论有没有变得沉稳,此人在她面前都是一副青涩羞赧,热情过头的模样。
言及此,她竟有些想见见小时候的他是何等样子了,也不知和现在相较起来有什么不同。
说着,赵玉岑便被收拾妥当了。一身水绿色罗裙,发髻轻挽,薄施粉黛,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来。
“少夫人真是好颜色。”
旁边一个小丫头盯着镜中倒影,看得痴了,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被旁边人拍了一掌才猛然回神,忙拿起一对白玉耳坠往赵玉岑耳上比去,却惊疑一声:“咦,少夫人没有耳眼?”
赵玉岑耳上干干净净,唯有左侧一颗鲜红小痣点缀其间,确是没有打过耳眼。
她笑了笑:“这还是我头一次有这样漂亮的坠子。先收起来吧,待日后我有了耳眼再戴上也不迟。”
两个小丫头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一点怜惜。
赵玉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女儿出嫁母家却并不上心,连个耳坠子都没有,小她几岁的庶妹苏巧玲却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好不风光,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有什么,以后少将军会买更多首饰给少夫人的。您瞧,我手上这一大箱都是少将军亲自挑选置办的。”
唤作春杏的小丫头说完,一旁的采薇立刻接话:“就是,少夫人好福气,十六匹辂马鞶缨垂彩,牵引新娘的翟车迎亲,街上挤满了人,放眼望去全是脑袋,当真是好大场面!且您无需点缀已是国色,何须那些下作的人操心?”
赵玉岑本也没有生气,听着听着便被逗得开怀起来,好笑道:“好了。他呢?”
问的自然是她那新婚的夫君。
虽说盛家不在乎礼节,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兄长如父,姊嫂如母,不管是昨日的拜堂之恩,敬茶之礼,还是自小养育盛怀律长大的情分,她都该和盛怀律一起去拜见他们。
“少将军呀,他就在……”
采薇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合上没多久的寝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个穿着围腰,灰头土脸的高挑身影踉跄了进来,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喘气连连。边咳边道:
“阿姐,你,你这就醒了?正好我熬了粥,来填填肚子吧?”
说着,把手里的乌漆嘛黑往前一递。
赵玉岑向后一退:“……”
采薇剩下的的话悠悠飘来:“厨房。天没亮就起灶了,也不让人插手地一直忙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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