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嫁（一） 少年骑在马 ...
-
“一拜天地！”
高亢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敲锣打鼓，洋洋盈耳的喜气，好不热闹。赵玉岑回神几分，提着嫁衣的红裙摆便要跪下去。
一侧，一只略有汗意，燥热非常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向左移了两寸。她顿住，方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有正对着蒲团，直直朝地面跪下去，膝盖莫不是要痛上三天。
“岑姐。”
顺着飘荡的盖头下摆，赵玉岑抬头，恍恍惚惚看到了刚成为她夫君的少年一截清隽的下巴，以及紧抿的唇，对她说：“小心些。”
少年生了副好相貌，丰神俊朗，仪表堂堂，笑起来时万物褪色，风雨也像小姑娘似的有了体温。赵玉岑礼貌地对他回以微笑，盖头下红唇微挑，这少年便又闹了个大红脸，闪躲着不敢看她。
“哎呦，这都羞第几回了？”
“少将军娶了新娘子，高兴得连往日打贪官，揍污吏威风劲都丢了！何止一双明珠目，这不得连三魂七魄，五脏六腑都黏在媳妇儿身上不放？”
“瞧瞧，堂还没有拜完，小手都牵起来了！”
宾客哄笑，乱成一团。握着赵玉岑的手嗖一下松开，被烫到般在空中高高挥了挥，盛怀律恼了似的笑骂：“去去，边上闹去！”
“二拜高堂！”
高堂空置，新人朝哥嫂一拜。
“夫妻对拜！”
面对面的极近姿势，对方身上的气味不嗅自来。塞北艰苦，城关的军队里各项条件有限，按理说盛怀律在那处待惯了的，味道却没染上风霜。赵玉岑鼻尖轻动，闻到了很清爽的草木气息。
她并不反感。
想来对方也是。故而又向她的位置靠近了些，呼吸就在她的头顶，轻轻扬扬朝她发丝落了下来。
“迎入洞房！”
咚——
锣鼓声震天响。
终于结束了。
略感疲惫的赵玉岑浅浅吐出口浊气，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她的身子腾空，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着腰抱起来抛了一下。她惊呼一声，又被这双手稳当当接住，落在一个宽阔的怀里。耳边少年“哈哈”笑得开怀，声音是很清亮的张扬。
盛怀律尾音泛着欢喜：“岑姐，阿姐，累不累？”
“我抱你回去。”
“我喜欢抱着你。”
……
啪！
赵玉岑的庶妹，苏家小姐苏巧铃摔断了自己的玉镯，抓狂地尖叫：“凭什么她赵玉岑可以嫁给大将军府的少爷？！她不过是弃妇之女，连姓氏也随了她早死的娘，根本就是个外人！”
“哎呦乖女儿，你要骂就骂，何苦摔那宝贝？”张氏将她搂进怀里，心疼地瞧着碎镯子，“赵玉岑从小养在江南乡野，就是一村姑野丫头，怎么能跟我千娇万贵的巧儿比？盛小将军不过娶了她玩乐解闷，定然没多久就厌了，合该让我女儿这样的名门贵女占了好处去！”
“娘，你？”苏巧铃最瞧不得生母出身花柳的小家子气，听后不但没顺气，反而将桌上精巧的摆件全打翻了，梗着脖子哭了起来，“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大将军府盛家何等门第？
其掌权人盛老将军，与当今天子结义为兄弟。昔年外敌乱国，老将军力挽社稷救天下于水火，天子破格封异姓王。而今老将军据塞北封地，掌雄兵十万，威慑朝野，天子亲提牌匾“护国大将军府”，重用程度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盛府三子俱是英才。三公子盛怀律更是才名动京华，引得京中女子倾慕不已。
苏家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府，芝麻绿豆官一个，说白了给盛家提鞋都不配，算什么名门？又哪里有什么贵女？
今日苏家嫁女，苏巧铃等一众母家亲眷不远千里来到京都，竟然连大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连宿也只能宿在馆子里！
何其耻辱！
苏巧铃眼眶通红，分外不解：“少将军可是世子，到底看上了长姐哪里？长姐她都十九了，这么晚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而已。没我年轻也没我讨喜，凭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事实上，这个问题赵玉岑本人也在困惑。
在名义上的夫君抱她去往住处的路上，她又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两人家世相差实在太大，按理说双亲也无甚交集。说是单方面的一见钟情也高估了赵玉岑，父母和离，她自幼跟着母亲在乡间生活，母亲辞世后又被祖父抱走养在江南，平日里看书写字，足不出户。祖父病亡，来到苏家后更是被庶母罚着，不是抄经书就是做女红，从不许露面。
也不知怎的被盛家的三公子注意到，少将军纵马跨了长街十里，堂而皇之地闯进了府里，指名道姓要娶她。
说起盛怀律，这少年比赵玉岑还小一岁，却已经有了不得的姿容身高，赵玉岑站直了身只能平视到他肩膀，更别说当日他骑在马上，身披绣袍，一身银甲，威武得宛若退邪门神。
“听说苏家要嫁女，与其将女嫁给快入土的老头子，换几箱金子，不如嫁给我。至少，本将不会吝啬到只给你这些。”
转了转手上的长枪，盛怀律扫过哆哆嗦嗦拜见他的苏老爷，任由白马昂首嘶鸣，半点没有下来的意思，“你意下如何？”
赵玉岑刚被苏老爷以“权贵都爱温顺女”的由头罚了跪，揉着酸痛的膝盖从幽深小径走出来，便看到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父亲正匍匐在那明媚张扬的少年旁边低声下气，极尽讨好。马蹄一下下在他头边踏着，他却额头伏地，跪姿标准半点不敢躲。
于是，赵玉岑便嫁给了盛怀律。
成了他的妻。
……
“阿姐，怎么不开心？”
盛怀律挑开她的盖头，捧起她的双颊，看到她表情后轻声问，“是因为拜堂时只有哥嫂在场吗？我母早亡，父亲倒想来吃我们的茶，只是他要镇守封地，轻易离不得那儿。”
“瞧，父亲写了信回来，除去让亲信捎回来的礼品外，还专门叮嘱我务必好好待你，否则打断我的腿。”
他从怀里抽出信封，拆开给赵玉岑看，动作热情洋溢。
赵玉岑下意识躲了躲。察觉到这不太符合此时的身份后，又硬着头皮忍了下去，任由两颗脑袋挨在一起去看一封小小的信，看完后温声说：“我没有不开心。倒是你，你贵为世子，未来要继承家业，封侯拜相的。娶我不要紧吗？”
“这是什么话？”盛怀律对她眨了眨眼，“任凭公主还是天女，看不对眼岂不怄气？我只娶我喜欢的人，才不管她是什么样的身份。”
“阿姐呢？”
盛怀律问，“阿姐嫁我，会不会委屈？”
奇也怪哉。
少将军何等尊贵，天子都可被他亲亲热热地唤作一声“三伯父”，和一起长大的太子更是搂肩搭背，称兄道弟，却在赵玉岑面前小心翼翼。
赵玉岑噗嗤一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模样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倒不如说帮大忙了。如果不是你策马来聘，将我的婚事截了去，我可要嫁给一个能做我爷爷的人，当他不知道第几房的小妾了。”
她发色乌黑，肤色润白，满身书香淡雅味，说太素却仙气盈盈，说简约却眉眼泽浓。往日总一身白裙，唯有耳垂上的朱砂痣色泽殷红，成了浑身上下唯一一抹艳色，不知晓的还以为戴了红珠耳饰装点。
今日着大红嫁衣，相得益彰，风华更胜，如水的美人一下子活过来似的。
盛怀律看她笑，也跟着扬了眉，很动容的样子。
但片刻，他又冷下了脸，“哈”了一声：“我可不会让你嫁了旁人，做那劳什子的妾。不但旁人三心二意不行，我自己更是不行。”
赵玉岑摇头道：“醉话。”
当今世道，男子除非穷，否则娶妻纳妾最正常不过。若是不随这大流，反而还会被瞧不起，暗地里讥笑此人没有驾凤驭凰的能力，不堪风雅，从而不与他结交。
赵玉岑自然不觉得这是对的。但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会期待自己能获得特殊对待，轻信一个世家公子的话。
见她不信，盛怀律眼波闪了闪，竟是蹭一下站了起来。他胸膛起伏不定，盯了赵玉岑数息后，忽而咬破了拇指，淌着血起誓：“日月为证，我盛怀律若违背了誓言，有如此指，重创破体而亡！”
“你这是干什么！”
赵玉岑吃惊。
她早听说盛家的世子性格乖张，是个上天入地不做寻常事的主，却不想他如此行径。当即拿了手帕为他捂住了手，没了脾气：“少将军，小世子，我信你还不行吗？”
盛怀律一眨不眨瞧着她，复而又眉眼弯弯露出原本模样：“阿姐，我没骗你。我两个兄长也娶了妻，都不肯纳妾。盛家男人不做这种腌臜事。”
赵玉岑可有可无：“好。”
盛怀律低下头，长睫垂下阴影，有些牙痒地看她为自己包扎：“你可以不那么唤我吗？”
赵玉岑动作一顿。
盛怀律却不像之前那样好说话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看自己：“别人怎么叫我无所谓，阿姐可以叫我不一样的称呼吗？”
赵玉岑难得脸热。
她别过头去，施了粉黛的小脸白里透粉，又被少年不要脸地撒娇催了几遍，到底还是唤了出来：“夫君。”
盛怀律将脸凑她面前：“什么什么？”
赵玉岑推开他：“夫君。”
见他没完没了地还要听，赵玉岑忙转移了话题：“我总要出去见人的，外人就算了，哥嫂面前这样唤来唤去怎么好意思？”
“这个嘛……”
盛怀律状似思考，不多时哈哈又笑了出来，仰首捧腹，乐不可支：“哈哈我只是让阿姐换个称呼，也没让你一直这样叫嘛！当然阿姐要是喜欢，我也是不介意的！”
赵玉岑没想到他这样，背对着他转身俯上了床榻，不理人了。
新婚之夜到底不同往常，赵玉岑性子再温婉也是知道要做什么的。她兀自冷静了一会儿，转头看站在榻边的人：“……你要一起睡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