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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滴血   那天深 ...

  •   那天深夜,我回到鉴别所时,整栋楼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里断断续续的嗡鸣。高桥亲自送我回来。他把我交给值班的女职员,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明天我会再来”。我点头。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夜雾浸透的树,始终没有转身。
      我回到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狭窄的窗户里斜斜切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桌面上放着我父亲带来的几本小说,还有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我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在海边拍下的旧照片。两个小女孩。一个提着灯笼,一个光脚走向海。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没有哭。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谁哭。为藤原灯?为我那从海里回来的亲生母亲?为那个在茶屋里朝我流泪的养母?还是为我自己?为那个从三岁起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到这里的女孩?我们这些人像被同一盏灯笼招来的飞蛾,扑向同一团火,烧得面目全非,却还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光。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像在水面上浮着,意识始终离枕头只有一寸。我不断地醒来,听见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一次,两次,三次。我分不清那是值班的人在巡视,还是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正从我的生命里穿过。
      第二天一早,高桥就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下面有两条极深的纹路。他坐在探视室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我睡得好不好。他直接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袋口没有封,里面塞满了照片、检测单和几张用回形针夹住的图表。
      “我需要你仔细听。有些东西,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样。”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昨夜一整晚没有停过,又像是这些话在他喉咙里已经来回滚了一夜。
      我坐直了身子。我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绞着。高桥打开文件袋,先抽出一张检测报告。纸张很新,右上角盖着东京大学法医学教室的蓝章。
      “我们重新做了石头的血迹分析。上一次只做了DNA比对。这一次我们做了分层。”他说,把那张报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上面全是专业术语和密密麻麻的数字。高桥用指尖点在表格最下面一行,“石头表面的血,不止山田一个人的。”
      我皱起眉。高桥又抽出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那块石头。它被放在证物台上,表面用白色箭头标出了几个区域。其中几处呈暗褐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高桥说:“A区是山田的。B区是你的。C区,是第三个人的。不属于山田,不属于你,不属于藤原灯,也不属于我们数据库里任何有记录的人。”
      我的呼吸变得很慢,像被那“第三个人”三个字从气管里一层一层地压下去。我一直以为,那晚巷子里只有我、灯、山田,还有那个在暗处拿着相机的杰克。现在看来,还有别人。一个我们谁都没有看到的人。一个能在那块石头上留下血液的人。
      “这块石头,除了砸人,也可能只是从带血的手里被传过一遍。”高桥说,声音越发谨慎,像在走钢丝,“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那晚,巷子里有第三个人受过伤。或者,碰过这块带血的石头。”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正在形成的东西,像雾中慢慢显出的山脊。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还没讲完。
      高桥又抽出几张照片,全是黑白放大片。照片上是巷子深处靠近排水渠的地方,地面被粉笔标出了几个点。他用圆珠笔指着其中一个点说:“这里,离山田倒下的位置约六米。我们发现了一小片皮肤组织。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是第三人。”
      “皮肤组织?”我重复道,喉咙像被砂纸轻轻刮了一下。
      “非常微小,嵌在水泥地的裂缝里。应该是被人用鞋底擦掉的。像是有人在这里跪下来,或者摔倒,膝盖或者手肘擦破过。”高桥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把我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慢慢钉死,“我们在旁边还找到了一根很短的、深棕色头发。不是你的。你的发色更浅。也不是灯的。灯是黑发。这根头发偏棕,细而卷曲。”
      我的脑子里忽然“轰”地一下,像有什么从很深的黑暗里浮上来。棕色。细而卷曲。我的记忆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飞快地倒回七月十九日之前,倒回学校的天台、涩谷的街口、还有那些被霓虹灯切成碎片的夜晚。
      马可·罗西。
      意大利人。深棕色的卷发。
      我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我的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我看着高桥。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想到那里去。
      “马可有没有受伤?”我问。声音轻得不像自己。
      “我们昨晚去他住处了。”高桥说,“他不在。房间被翻过。暗房里的底片全部被抽走了。墙上的照片也拿掉了。只剩一个空相框。地上有几滴血。我们正在做比对。初步,血型和你一样。”
      我浑身都凉了。马可·罗西。那个在路灯下端着相机、总是笑着叫我“美咲”的意大利青年。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过咖啡。他和我讨论过那些“暗房里的片子”。他曾在巷子里找到我和野村。他拍了照片。他一直在。他总在。
      “可是,”我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条被风扯得快要断掉的线,“他在山田死前一周和我见过面的那次,他也只是拍照。他说他是在练习。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高桥没接话。他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个小号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截已经坏掉的相机背带。背带上沾着一些黑色的、像墨一样的污迹。我认出来了。是马可那台尼康相机的背带。我见过很多次。他总是把它挂在脖子上,上面磨出了很细的毛边。他还在背带内侧用圆珠笔写过一个意大利词。我看不清。但现在,那截背带被装进了证物袋,像一段被剪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时间。
      “这是我们在旧校舍后面的水沟里找到的。”高桥说,“那条水沟通向涩谷的地下排水系统。背带缠在排水口。上面有血。”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得发白。马可的血。旧校舍。他到底卷入了多深?他到底是谁?那个在雨夜中笑着说“你应该更小心一点”的意大利人,和那个在巷子深处留下皮肤组织和卷发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高桥警部。”我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像在骤然冷却之后又结成了冰,“马可·罗西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一直在幕后操纵的人?”
      高桥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像两条慢慢收紧的钢丝。过了几秒,他说:“我们查了他入境记录。他用的名字是马可·罗西,东京艺术大学摄影系交换生。但意大利那边回函说,他们的交换名单里没有一个叫马可·罗西的。也没有任何叫这个名字的学生。他的身份是假的。”
      我的脑子里像同时亮起了无数盏灯,又同时灭了。马可。来路不明的意大利人。从秋天开始接近我。他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节点。旧校舍。电影院。巷子。天台。他在每一个我即将跌入黑暗的瞬间出现,用他的相机、他的笑、他那口带着奇怪节奏的日语,把我一次次地引向某个方向。而我,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他指尖的线牵着,走了那么久。
      “他为什么要杀山田?”我喃喃地说。不是问高桥,更像在问那个已经空掉的房间。
      “也许他并没有杀山田。”高桥说。他的语气里有种极沉的、像石头落进深潭的谨慎,“也许他是在保护一个人。也许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那个晚上受了伤,然后逃走了。因为他也被另一块石头砸中了。或者,他是在阻止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查清。”
      高桥合上文件袋,看了看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我抬头看他。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背对着我,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回头说:
      “藤原,今晚我们会在多摩川堤岸附近抓一个人。有人看见马可昨天在那里出现过。如果真的是他,我们会问清楚。你在这里等消息。哪儿也别去。”
      我点点头。可我心里清楚,我可能等不了。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从七月十九日到现在,我从一个女高中生变成杀人嫌疑犯,又从杀人嫌疑犯变成被操纵的提线木偶。现在,这盘棋最后一个未知的棋子,终于显出了形状。而那个棋子,曾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高桥走后,我回到房间。我打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旧照片还夹在最后一页。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灯明崎,七月。给美咲。愿你找到岸。”字迹极浅,像被海风刮走了大半。我的指尖从上面轻轻划过,像在摸一道已经愈合了太久的伤口。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沙哑而尖利。我走到窗边。楼下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榉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开始变黄,像许多正在慢慢熄灭的小灯。
      我忽然很想见她。想再见一次那个在电影院里摘下白帽子的女人。我的……亲生母亲。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才是那个杀了山田的人。那马可的血又怎么解释?那第三滴血属于谁?她的?还是马可的?还是某个我们至今仍不知道的、藏在更深处的人?
      我越想,头越痛。像有人用一把细齿的锯子,从我的太阳穴慢慢锯进去。我扶着窗台,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世界在窗外流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传来的。是房间里的。极轻极轻,像有一张纸从桌上飘到了地上。
      我慢慢转头。那本笔记本摊开在地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其中一页吹得翻来覆去。我走过去,低头看。那是空白的一页。可随着风翻动,纸面上似乎显出了几道极淡的、像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我蹲下去,把笔记本捡起来,就着窗光换了好几个角度。终于看清了。那些划痕组成四个字。是用中文写的,不是日文,也不是意大利文。
      “小心马可。”
      我的后颈骤然一炸,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从我的发根一直划到衣领。这四个字,笔迹很轻,却异常熟悉。我想起来了。这是林小梅的字。
      她用没有墨水的笔,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把这句话写在了我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也许是在学校,也许是在警署走廊,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她早就知道。她一直在用那种安静的、几乎不可见的方式,提醒我一个我始终没有看清的人。
      我的后背像被浸在冷汗里。我慢慢站起来。窗外,那棵榉树还在摇。天色暗了下来。像有人从天上慢慢拉上了灰蓝色的幕布。
      而我知道,高桥今晚的行动,不会那么顺利。
      因为马可·罗西,或许已经知道有人要抓他了。
      又或者,他正等着我,像等着一个终于走到棋局中央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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